19.12.13

心情的剪紙

City Culture校外教學,約在隔壁城市Arnhem的當代藝術館。天空晴好,展覽巧妙,和像詩人的匈牙利籍老師一起坐在長凳上看短片和討論,和最要好的德國女生「沙」一起四處逛。


可是我剪了這個。
因為下一堂課Politics of Reform文本讀不完作業寫不出來不及,懊喪而忐忑。



沙卻默默剪了這個。
在某一程火車上討論過,如果不當人類想當什麼呢。我篤定想當蘑菇,非動物也非植物,撕開來只有奇怪的柔軟,不流血,有毒;在森林陰濕的底部,吸取滴落的精華,恆常半睡半醒,為自己做包含全部生靈的夢。
沙想當dikdik,她小時候跟家人去非洲旅行認識的迷你鹿種,纖瘦精靈。其實她有點像。
看著它們站在Arnhem的河上,沙忽然說,「蘑菇和dikdik,好像都很弱耶,很容易就被吃掉了。怎麼辦?」

結果傍晚Politics的老師只是在經過我身邊時小聲說「妳還沒寄給我對嗎」,微微笑眨個眼睛。只是聽完期終小論文的要求,又開始焦慮:我第一沒寫過英文學術文章第二跟政治學不熟,怎麼跟這批經過專業訓練的政治所碩士生一起玩呢?下課時murmur了兩句,鄰座同學侯賓竟主動offer領我去隔壁棟的電腦教室,從題目找法、期刊論文的篩選法、citation的規格開始詳詳細細講解,還說到時候可以幫我看研究計劃和初稿。「不用客氣,反正我很喜歡做這些事情。」接著從LGBT rights、宗教歷史、中台關係聊到荷蘭政治,聊到超過我的mentor dinner和他的回(男朋友)家時間。侯賓的英文比我好一萬倍,對政治和社會的洞察、就跟上課時對理論的掌握一樣精采,可他的謙和友好,又會讓人錯覺自己也一樣言之有物。


「如果蘑菇被吃掉,就只好回來當女人了。」
當人的話,可以遇到陪伴蘑菇的單純明朗朋友,和伸出援手將蘑菇拔起的聰明溫厚朋友,其實也很不錯。



12.12.13

今日特餐

今天晚餐和同條走廊的鄰居們一起做了起司鍋和巧克力鍋,非常溫馨:3

可愛的小細節>
之一
在廚房門口的白板上寫了:169(走廊編號)餐廳/ 今日特餐/ 前菜,蕃茄湯/主餐,起司鍋 /甜點,香蕉奶昔。 (後來因為吃不下所以就偷懶塗改成:甜點,巧克力鍋)

之二
食物全部上桌之後(沾料有蘋果香蕉西洋芹青花菜小黃瓜紅甜椒煎馬鈴薯洋芋片棍子麵包塊和餅乾,起司是切達和瑞士起司、加一點白酒和麵粉小火煮成醬,巧克力就是超市隨便買的兩塊黑巧克力磚隔水加熱),點了五小碟白色蠟燭,種在碗盤間、冰箱頂和水槽邊,頂燈全關,只留一盞淡黃的立燈,頓時溫柔親暱。

之三
兩個荷蘭人在洗鍋子的時候終於不再用英文交談,馬毯忽然轉過來對我說:
「對不起噢我們在講荷蘭文。我們沒有在說你壞話喔。」
「沒關係啦。而且上次你跟同學在這邊煮菜的時候,說了一模一樣的台詞:『對不起噢我們在講荷蘭文。我們沒有在說你壞話喔。』」
「你都記得?」
「嗯。」
「那... 我應該換一句嗎?」

最震驚的對話>

(唐是上禮拜新搬進來的荷蘭人,大概兩百公分,划船隊,每天要吃五千大卡,每次煮飯一個人用掉整盒新鮮絞肉,外加一大盤甜椒番茄青菜。)


唐:現在播的是什麼歌?
義大利人托馬左:這是九七年最好的純演奏唱片噢。
唐:九七年!
托馬左:不好意思啦我聽老人音樂。
唐:九七年我才兩歲耶。
我:兩歲?怎麼可能!?
馬毯:嘿嘿,現在我不是這條走廊年紀最小的了。

上次看到十八歲的人類是什麼時候?我都快二十二了耶。馬齒徒長根本是全世界最無奈的感覺...

上鍋物與點蠟燭之前




11.12.13

學人

下課時聊到荷蘭的學制,同學侯賓撕下一張筆記紙畫了圖表給我;荷蘭學校從十二歲開始分成三種:四年的VMBO-T、五年的MAVO、六年的VWO,大概有四分之一的人會唸VWO然後接大學四年(學士三年碩士一年);走前兩種技術學校者,也將各銜接相應的四年高等教育,學應用科技,在二十或二十一歲成為某種專業工人。相對的,唸大學的是專業的學人。

台灣的大學生把自己看成學生,一種人生猶豫期、未成熟、等待或逃避著真實社會;荷蘭的大學生傾向把自己看成學人,小學同學練習建造房屋或汽車的時候,他們用同等的耐心和專心練習造思想的建築,大學並不是形狀模糊為所欲為的過渡,而是在當知識的學徒,和實習或者工作同樣務實。務實的荷蘭人如果感覺不到唸大學的必要性,就不會走進大學的門。至少和當地學生一起上課的經驗,幾乎沒有人遲到翹課,大家都按時唸讀本交作業,即使是課堂發言不計分的大班lecture,上課中也會有許多人很熱絡的跟老師往來討論,真心想搞清楚概念或有感而發的那種。因為每門課(五到九學分)都非常重,並不會為了洗學分而選課。唸書就是工作,以工作的態度完成,沒有困惑。

我最近也慢慢調整成這樣的心態,密集唸書上課討論唸書報告討論......,因為選的是每次看到下週課綱都會覺得「好興奮噢這個主題太有趣太有用了」的課,精神上並不勉強,只是讀英文論文的速度(雖然比一開始稍微進步)仍是龜速,英文seminar和小組討論還是經常詞不達意嘴跟不上腦子,以致於自己常常在踐踏自己新長出的學人的專業尊嚴。如果要學術英文進步,我不是沒想過,就把休閒的閱讀、瀏覽的網站都換成英文罷?才發現這多麼難多麼殘忍,原來對我來說英文是工作的語言,中文是生命的語言。就像臨睡的現在,我一點也不想看英文小說,寧可隨便翻一頁中文詩,兩者於我,約莫是隔著手套握手和赤裸著擁抱的差別。


10.12.13

少女殺手

忽然想到唸書唸累的時候可以塗鴉式的寫一下網誌,分心有分心的成果。

我的左鄰俄國女孩艾莉絲和斜對面房間的荷蘭男孩馬毯在一起了。他們都是話很少的人,所以這件事花了我兩個星期觀察。從毫無預兆某一天晚上,他們開始一起出現在廚房,一個熱烤箱一個刨起司,一個煮香腸一個削蘿蔔,靜靜的,我找著話輪流跟他們說。後來又遇到他們一起洗碗,艾莉絲負責洗,高她三十公分左右的馬毯站在她身後,一一接過來用布擦乾(很大的手、很大的布),還是不太交談,我決定也閉嘴。過幾天碰見他們把菜端進馬毯房間,關上門。
但拍板定案的關鍵,還是艾莉絲的笑聲。

艾莉絲纖美得幾乎停在十七歲的樣子,金色長金髮細緻五官的裡頭,有一塊西伯利亞大地的堅冰,應對時聲調裡手勢裡的生硬,孤獨時削鐵如泥毫不拖帶的姿態,神似<殺手少女的奇幻旅程(Hanna)>裡的殺手少女。然而自從和馬毯一起進廚房之後,有時候我會隔著房門,聽到艾莉絲在走廊或隔壁房間,朗聲大笑,偶爾伴著馬毯低低的男聲。我沒看過她大笑,只看過堆起好像很久沒用到的嘴角笑紋、漠漠的笑法,所以聽到的時候,心裡浮現的圖像,總是一塊冰在零下的艷陽天被鑿碎、四濺而耀眼。


22.11.13

冬夜經常帶有完結的意味

義大利女孩法蘭為我們煮了晚餐。前菜是汁多皮薄的小番茄對切,拌上橄欖油、oregano,堆在棍子麵包的斜切片上。煮餐當然是義大利麵,筆管麵煮到絕妙的軟硬度,咬的時候,像過分愛一個人而狠狠咬他的耳朵;番茄醬汁熬成柿子紅;厚切香腸、蘑菇,組成簡單,每樣材料都發揮到極致,就不可思議的美味。飯後喝栗威雅從家鄉斯洛伐克帶的莓果口味伏特加,我只敢喝淺淺一斟對五倍雪碧。東歐人對荷蘭和德國人嗜喝的啤酒不屑一顧,他們主辦的party,供的總是龍舌啊伏特加為底的調酒。但我還是最喜歡栗威雅的燒紅酒。幾天前斯德哥耳摩寒風街道上有人高價在賣,她說這個我回去做給妳喝就好,回程路上買了紅酒、香草、肉桂棒和一種據稱叫nail看起來像刨捲樹皮的香料,半小時後我就在她廚房沙發上捧著酒色濃郁的馬克杯,通體暖透,昏昏欲睡。

不知不覺聊進午夜,門外靜寂,星空跟數億年前一樣新鮮。還醒著的,只有好像濃縮了很多感情的燈火,以及我和栗腳踏車的唧唧。逼近零度,她說幸好稍早有工作車往路面撒鹽,不然很可能結冰打滑(「馬滑霜濃」原來是這個意思!)

從法蘭的宿舍Lent回家要過大河。幽深的河上只有白橋打了燈光,橋的圓拱撐起整座夜空晴澈。過橋的時候我們不說話一勁踩踏板,逆著末班火車的強風,並且專心用力呼吸以穿過濃密的星星。

然後經過半夜的火車總站。一列列熄燈的火車就這樣靜止在天空下、錯綜的軌道上,死掉一般沈睡,夢見自己是倒在森林裡的樹,就像星空夢見自己是結冰的湖。

2.11.13

第十五天

旅程的第十五天,搭二十六小時的巴士,從西班牙穿過法國、比利時,回到荷蘭。



「總比走路好。」黝黑精瘦結著辮子,看不出年齡種族的女人聳聳肩,風霜的衣著和面容都像是已經旅行了一輩子。發車前司機大叔打開巴士的肚子,把我自以為沈重的登山包疊到荷蘭男孩的背包上,頓時看起來像小趴趴熊疊在大趴趴熊背上。這是男孩的第五十五天,他說今年高中畢業不想念大學,不知道要做什麼,就出來了。

其實我不覺得旅行能讓人找到志業,但至少能更瞭解自己,擁有什麼,缺乏什麼。所有的感動都與原有的素質相連,擁有怎樣的突觸就感受、吸附到路上的什麼。而挫折標幟出缺乏,我想要培養方向感、對人對事更靈敏直接、多識鳥獸草木之名,學一些建築和城市規劃的知識(剛好跟下半學期的課有關),最重要是讓人信賴而不需要倚賴別人。

進法國的時候被移民警察攔下來整車驗證件,醒醒睡睡,公路邊,平原盡頭有平緩的山,牛羊,捆捆包紮好的稻草堆,樹枝若非光禿便垂著枯黃樹葉。再意識到的時候已經進比利時,沒機會再看一眼住過一星期的巴黎。讀了半本沙士比亞書店買的<格雷的畫像>,有時候盹著,夢中Lord Henry繼續他精巧而敗德的謬論;有時候看雲層如冰裂,無比清晰,想起每一個路上遇到的人:
在美國打工再一路玩到歐洲的台灣女生、在西班牙做au pair的加拿大女生、懶散又愛抱怨的巴西男生、甜美的墨西哥女生、瘋狂開趴的美國人、年輕的加州劇作家(氣質有點像Before Sunset的Jessie)、帶我們去看佛朗明哥吃tapas的巴塞隆納(遠房)兄弟、博學而有點脫離現實的波蘭男人、在巴黎學音樂的清新可愛三人組、在法國唸書的英國和加拿大女生、在英國教書的加拿大人、比手畫腳拜託我幫忙設定手機的西班牙奶奶...... 有的只是說一會兒話,有的一起走上一段,有的在清晨像露珠一樣蒸發,有的親手交換最好的祝福。

不斷告別。搭上不回頭的列車,關上不再有機會開的門。走到最後想把行囊倒空,衣服兩件就夠了吧,持有的物質越少,能丟失的就越少。能夠裝在心裡的,就不要背在身上。那麼當印象也像沙堆一樣任風改塑、像落英複沓成泥的時候呢?從那個狀態的邊界,我一手滿抱巍巍的繽紛而不牢靠的記憶,一手摸索黑夜的牆緣折返。

是晚上九點,宿舍廚房暖暖的亮著。在那門口,荷蘭鄰居馬毯給我一個高大的確實的擁抱,兩頰常年染著北國小男孩的暈紅;俄國女孩艾莉絲的擁抱纖細輕柔,再冷還是穿那件嬉皮花染短T和legging。賴在廚房看他們切馬鈴薯、熱烤箱,煮水泡茶,閒話家常。終於回來了。


10.9.13

夏天的尾巴

夜深了剛理好行李,明天去德國,此前想回頭速記夏天的尾巴,那是上個星期,單純而不可思議的時光。

九月起連日寒涼,起風時樹群毫不憐惜地落謝黃葉,斜斜地慢慢地飛。
但是忽然有一天,陽光重返大地,敏感的女生們抓緊機會再穿一次夏季洋裝。聽聞大河邊的沙灘有地方節慶,七八點和朋友騎車往橋邊去,滿天沒有重量的粉紅色,呼吸都是甜的。沙灘上一朵朵帳篷,賣BBQ或酒水,簡樸熱鬧,我們穿過人煙直直走到最遠的堤防盡頭,面海看船去潮來,慢慢說話,直到顏色用盡,燈塔亮起。




走回去某個帳篷買啤酒,隔壁棚下DJ放著六七零年代歌曲(比都心pub一成不變的house music有味道得多,而且與沙灘非常相配),就地變成舞池,一對年過五十的男女面對面好陶醉地跳,一曲過一曲,出自害羞一眼都不看別人、也因此更執著的相望,那身體的韻律相和,比擁抱更顯膠漆。

帳篷舞池下/ photo by Akeil Onwukwe



後來我們在下到沙灘的階梯附近發現廢棄的古老公車,和一旁的旋轉木馬。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夜色,那旋轉木馬帶有一種個人性和時代感、像某個人小時候百寶盒理的收藏,上面停著汽車、腳踏車(why am I not surprised at all? said an American girl x))、長頸鹿、青蛙、Smurf、咖啡杯等等,頂蓋繪有一對對迪士尼的官配。本來坐在木馬上抽煙的女孩跳下來說這個應該沒有動力,讓大家抓著螺旋狀的柱子跑著推動、再輪流跳上去騎一陣子,直到管理員跑來說這個不能玩為止。




羨慕別人在沙灘圍著火堆聊天,我們說起烤棉花糖,第二天黃昏(七八點)遂跑到另一邊的海灘,想升一堆自己的火。那條路要騎車過橋,橋的左邊是腳踏車道右邊是鐵軌,有時候火車會從肩頭呼嘯而過,腳下是盛天光的水澤。



四個女生在沙灘上到處撿折樹枝(就在這時候接到財法人來自沙巴畢旅的溫馨skype),有一包報紙厚紙板,一盒火柴,但好像因為木材太濕或者火堆結構不正確,火堆看起來體弱多病直鬧脾氣,還會冒出奇妙的綠光,我們從頭到尾都在擔心它熄滅,非常不悠閒,三個人照顧火,一個人把棉花糖和stroopwafle(圓扁餅乾夾焦糖)串在細枝上烤。把棉花糖探到火心、一著火就吹熄,外表焦化內裡熔岩(crispy ouside and gooey inside);stroopwafle就烤到熱,餅乾帶煙薰焦苦,配裡頭暖暖的焦糖。灰頭土臉,手聞起來像牛糞,指尖沾滿黑炭,鞋裡都是沙,傳著超市的便宜葡萄酒瓶就口喝。烤食甜點的原始人非常快樂。



再來,秋天就真的來了,即使光朗的日子,單衣出門依舊凍人。
清冷的晚上,特別想進廚房做菜,流理台的日光燈管啪地亮起,篤定安靜的框住時間,光線裡頭,切開漂亮的綠蔥、新鮮的紅肉,升起油煙香氣,非常物質的確實的安慰。

這時候就發現自己心底其實很想念台灣,想念南國溼氣裡飽滿的顏色,精湛的飲食,時而可憎時而可愛的高密度人口。自從踏上歐陸開始就一心融入,他們不太玩3C產品我也變得很少玩手機和拍照,買了太陽眼鏡而且再也沒撐過陽傘、有太陽就跑到戶外看書,學習他們騎車的習慣,在發現電鍋很好用之前甚至打算效法荷蘭人以冷麵包三明治度日,潛意識底時時刻刻想證明他們行的我都做得到、他們接受的我也照單全收... 確實適應的很好,或許太好了,天天混在歐洲美國人裡頭聊西方文化,到一個時點忽然覺得,我並不想透明液態的滲入洋人朋友中間,我想要的是以自己的形狀稜角嵌入其中,而在國際學生之間故鄉是這形狀非常重要的一部分,所以決定要開始多談台灣,也要做中華料理請客。

很高興能在這裡,但更高興的是一年後我將回去,後一句是前一句的前提;因為沒有家的流浪只是放逐,不可能快樂的。

31.8.13

蘋果速寫

大家做家鄉菜那天,妮拉打曲棍球被敵隊誤傷腳趾,沒有下廚,所以說要補請大家吃德國料理。

桌上有十幾顆蘋果,妮拉只用一支小刀。拇指抵著果皮、食指推動刀子一一削淨,每顆切四刀,留下四方柱體的蘋果核,拇指推刀懸空切果肉成丁。有一顆皮只削了一半,擱著,「因為我不喜歡這顆」,妮拉指著它黑黃的碰撞傷。她家院子裡有五株蘋果樹,每到秋天蘋果氾濫,媽媽懶得處理逕想倒掉,只有妮拉想辦法把蘋果做成各種不同的蛋糕。

蘋果塊與葡萄乾,澆雪莉酒,上鍋加熱。手指滑過A4白紙上圓圓的德文手寫食譜,再數十六顆蛋,蛋黃蛋白分開,蛋黃用手打勻,蛋白用攪拌器打成雪白細沫,接著溫柔小心不破壞泡沫的,把黃白拌在一起。

最後把所有的東西裝進平底鍋,炒蛋那樣子炒,以炒蛋的外型起鍋,水果的甘醇汁液包在類似蛋糕的軟熱裡,撒糖粉加藍莓果醬吃。

人慢慢多了,酒一瓶一瓶的開,妮拉一鍋一鍋的炒,直到把每個人都餵飽,妮拉才放下鍋鏟轉過身來,油了臉眸光亦澀亦甜,黑色的棉質連身長裙中間,被糖粉印上一道白的浪紋。

29.8.13

寧靜的星期四

荷蘭生活正式滿兩週。今天是第一次賴床、第一次做夢(夢到台灣友人,卻在夢裡說著英文),聽見四拍子的馬蹄聲,睜開眼睛還持續著,踢踏踢踏,拉開窗簾真有匹黑馬拉著車,走過宿舍入口綠樹的垂蔭。

下午坐在河邊的草坡上,腿上攤著厚厚的勞動法。今天看了三十頁。
陽光晴好,在書頁上看得見雲的經過。頁與頁之間,下意識揉碎乾燥的枯草落葉和小枝。鴨子遠遠的,看似隨波向前,覺得這傢伙根本只是在飄浮嘛,等牠們靠近岸邊,才看見水下鴨腳施力所致的身體微妙擺動,非常像人騎腳踏車時的肩膀。或許鴨子是動物界的荷蘭人喔。
各種船經過,載著砂石的船,載著汽車或是貨櫃的船,有時候從左邊有時候從右邊,有一次對向「會船」,幸好沒有卡住,湧起大浪,餘波久久舔著岸邊的石頭。
划船隊來回練習,八人一組,全都身段修長,男生有長長的金髮,一女孩坐在船頭吆喝,岸上也有人騎腳踏車與船並進、拿著擴音器叫陣。
忽然有黑色鬥犬聞到我而衝下來,嚇得我跳起來把書丟出去,狗狗邀功的頻頻看主人(主人這個女孩你想吃嗎?)穿襯衫的荷蘭紳士衝過來道歉。
「地理、經濟、文化等因素對法律移植成功與否的影響不斷下降,但政治因素一向影響很大,而且越來越大。一項法律制度能否移植成功,關鍵在於與植入國權力結構密切結合的可能性。」
陽光越來越冷,然後忽然之間迴光返照金碧輝煌,因為斜陽角度,河水看起來變得稠密油滑,將搖曳的光啪嗒啪嗒潑在草上、樹幹上、我的眼睫上。

最後的日光消逝之際,在廚房裡邊吃烤三明治機烤的熱三明治,邊和德國女孩薇卡長談。太過安靜的日子能和人說說話真好,尤其淡藍色的日暮將句子拉長放軟、氣氛親密。薇卡說一年過得很快喲,她去美國交換時想要旅行各地,一直沒好好計劃,一晃眼半年就過去了,嚇了她一跳。她覺得德國人因為在歐洲是政治軍事經濟實力最強的大國,習慣驕傲,總是封閉在自己的小圈子裡,不如荷蘭人開放和友善。

漸漸喜歡宿舍裡的幾個友善的荷蘭人,雖然他們總是把廚房搞得很髒,偶爾半夜喝酒很吵,但是他們在那幾張破舊的沙發上建築了一個精神上的家,每天都邀請我要不要一起吃東西、煮個飯、看足球看電影,癱在沙發上抱怨讀書說說屁話。這些長期居民最近都要搬走了,去新的房子迎接新學校或新工作,一星期前我會慶幸大放嘻哈音樂和丟下剩菜餵蒼蠅的人就要離開,現在卻有點感傷。

24.7.13

日星鑄字行: 寂寞喬治的一種





循址找進一條狹長的巷子,上午九點教人昏懶的陽光裡,日星鑄字行的粉綠色鐵門早就捲起,製銅模的機器轟隆隆運轉,老闆架著眼鏡忙進忙出,老闆娘坐守櫃台諦聽照料,兩三個訪客都肅穆,在一行行書櫃般的木架子間極慢極慢地梭巡。架上填滿鉛字,一格格、一架架、一屋子銀灰色的字海,行經時拂起粼粼的金屬光。

其實多數的鉛字呈鐵灰,而非嶄亮銀色,保護揀字師傅的眼睛。左右相反的中文字,按字號、字型、部首及其他我還不懂的講究排列,一字一字看下去,漸漸覺得和讀文章一樣有趣,開始想知道每個字的歷史。原來單一個字就能引起特定情緒,單一顆鉛字盛在手裡,沈甸甸的。忽然它滑掉了,我矮身去接,膝蓋碰到字架發出無數小塊金屬撞擊聲,「哎唷阿彌陀佛!」老闆大喊,整間店的人都停下來看我,「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我蹲下要撿,老闆又喊「不用撿不用撿!」緩一口氣說,「鑄字行的字離開字架就不能放回去,怕錯。」

怕錯。在活版印刷的黃金年代,每天傍晚五六點,「這裡都像戰場一樣。」老闆娘告訴我們,報紙嘛都兩三點截稿,立刻送來鑄字行,現場五六十個揀字師傅同時作業,快得眼睛都不用看,手往架子一摸一摸就排出一句話,一段文章,排版,校對,打印,裝訂,「大家看報紙都很舒服,我們緊張的喔!而且禮拜六禮拜天也有報紙捏。」如果臨時出現很冷門的字,就要趕快「切字」,找齊有那怪字組成部件的其他鉛字,用機器切開來湊成。當年印刷和出版(現在看這個詞,才想到鉛字排成的活「版」一定又厚又重)是多盛大的事啊,那應該是人們對自己「變成鉛字打印出來」的文字非常慎重珍惜的年代,也是言論更容易被權勢階級壟斷的年代。在塵埃和陽光中已經遠逝的年代。

鉛字印的跟電腦印的有什麼不同嗎?「完全不同。你們自己看就知道!」老闆娘正色指向釘在牆上的一張喜帖。貼近去看,「比較硬、比較銳利。」我說;「有壓上去的感覺,」nita說。完全不同。老闆手上這套鑄字銅模,早期由雕刻師傅從中國大陸引入、又經修整再製,是世界上最後一套完整的正體中文印刷活字。跟現在的電腦字差在哪呢?銅模來自一套完整的手寫書法字型,每個字都獨立依據其字型結構佈置筆劃,所以「心」字和「思」字的「心」,點的寫法不同;「詩」字和「記」字的「言」,橫劃的傾斜角度不同。名家手寫、雕刻刀刻入鑄字銅模的每一筆劃,既有統一性又唯一無二。而在追求規格化的電腦字型裡,所有字裡只要出現同一部件,都是由同一原型放大縮小壓扁拉寬,拼湊成的。用樂器來比擬的話,大概就是一塊木頭裁製的吉他、與合成木板吉他的差別。音色、個性、神氣的存歿。

所以在民國八十幾年,活字版印刷術徹底被業界淘汰的時候,老闆堅持不收店,守著最後一家鑄字行,最後一套這樣的字型和工藝。正體中文活版印刷的寂寞喬治。(喬治是最後一隻平塔島亞種象龜,去年牠的過世的那一刻,這個物種就滅絕了。)十幾年來老闆著手復刻銅板、嘗試將字型數位化「不排除提供給微軟等作業軟體商,無償釋出供中文書寫者使用(報載)」、訓練志工以傳承技藝、接待世界各地的學者、工藝研究者、赴中國尋鑄字銅版的根、到各國博物館文物館取經---這是國內外各家媒體的說法,老闆娘說的是:「十幾年他就每天守著這些字,他看它,它看他這樣子。」看著,等著,老闆的最大目標其實是成立博物館,讓文物、設備、技術流傳下去,只是缺錢。存款不夠,捐款不夠,申請政府文化資產等補助持續不過。四年前台灣主張申請正體中文為世界文化遺產那陣子,馬總統來過,說對老闆的堅持很感動,說我們不能沒有文化沒有根,慷慨捐款十萬塊。當然沒有下文。

我們拜訪的那個早上,剛好有一位文建會官員來訪,任務是作文化資產認定的前導探勘,公務員似乎不太習慣沒有冷氣,急急火火的。「你這是古蹟嗎還是古物?古蹟我看不像。這些字有多少年了?」「字是新鑄的,但鑄字銅模的字型有一百年以上,應該是從上海傳進來的...」「那也不算啊。你如果是古物我們就找古物的專家來,遺址就找遺址的專家來,現在都不知道算哪一種,就沒辦法認定嘛。」「我們是想說可以用傳統藝術,算一種工藝阿捏...」「你這印刷是藝術嗎?藝術要有創造性,阿中文是大家都在用的...」終於換老闆打斷官員,「你去看那些字型,就知道是藝術了。」

我想他肯定是看不出來。文化在我國實在很難認定。據說我國文資法採正面列舉,不能解釋成法條上的項目,就不可能是文化資產,拿不到補助和稅賦優惠,每一分保存都要自掏腰包自蝕老本地作下去。文化在我國很難認定,所以一齣只演兩場的國慶音樂劇可以耗資兩億(爛到未來也不可能再搬演第三次),文建會為了打造花博空前cheap感的設計也砸了一億多,就連台大法律系擋在路中間的不得啊銅雕也要兩百萬。拼命造出新的悲劇而放任舊的經典成為悲劇。難怪我們越來越不懂文化到底是什麼東西。




趁老闆到樓下操作機器的時候,老闆娘偷偷說,這店鋪要是清一清租出去,馬上就有租金進來,馬上就可以退休享清福,「很簡單啊,拿麻袋來倒一倒,推出去,幾十萬字我一天就倒完了。」又說,「以前常常講,一講他就生氣,後來就不講了。」我不擔心,覺得老闆娘只是隨便說說過癮,看看她說「(電腦字和鉛字)完全不同!」的凜然,看看她肩膀後邊、牆上的喜帖:

「不知道  一輩子是
幾個年幾個月幾個日子幾個時辰   但
說好了  一輩子就
一個時辰一個日子一個月一個年   都
不能少」

鑄鉛打印的黑字看起來硬、銳利、有神,讓人相信這才是真心的。

22.7.13

少觀所志工筆記:笨拙的說話像軟釘子,反覆慢慢敲進對方意識裡頭


星期五女孩R來到少觀所實習。因為是實習旺季,每個社工和較資深的志工都分到一個實習生,一起與少年會談,在那邊混了六個月的我負責帶R。所有人中她特別多話特別積極,卻也特別狀況外,說話方式有種微妙的莽撞,沒辦法像跟一般同齡大學生那樣心領神會的快速溝通。「那等一下就麻煩妳記錄囉!」我說。「什麼?」「等一下麻煩妳記錄。」「那個、所以是妳要談嗎?」「S(社工頭頭)不是剛剛才說實習生今天負責觀摩紀錄嗎?」「我不確定耶,那個因為我也只能來幾次...」「她是這樣說的,妳也可以再去問一次。」R這才說她聽力有點障礙,很多事情需要再確認一次,請包涵。天很熱時間很趕,她慇懃抱歉的笑容一時間反而更惹起我的不耐。

R主動提出機會難得、想自己會談一位看看,於是送走第一位少年之後,我們互換位子。即便已經坐到少年側邊,為了聽清楚,R全程身體前傾扭著脖子接收少年的一字一句,發問或回饋的語速也很慢,我有點擔心。少年說「不知道什麼時候才可以出去,因為家裡的人年紀大了、身體很不好,很怕出會什麼事情。」要是我的話會反射性的先問是什麼案子、第幾次入所、過去開庭的狀況等等,試看看能不能依往例推測「什麼時候才可以出去」,而R最直接注意到的可工作範圍,因為她社福系背景的關係,與我完全不同,是「擔心家人」這部分。她謹慎的重述少年的問話,等少年點頭之後,一邊揀選詞彙一邊說出問題、像慢慢拉起一幅勾纏著雜物的破網那樣。雖然有幾次問的方向不太必要,但大致上引導著少年說出故事:幼時會把他關在籠子裡吊起來打的父親、社會局、孤兒院、寄養家庭、被多病的母親領回、經濟困頓工作粗重、少年叛逆闖禍時母親會酗酒、續酒後有自殺傾向...「那你要小心家裡的刀子喔,」R說,「對啊,有一次她喝酒之後拿刀一直要刺自己的心臟,我就把她抓住...」說到另一次母親吞二十幾顆安眠藥,R由此要少年注意憂鬱或躁鬱症的徵兆,慢慢跟他講怎麼樣陪母親、幫她放鬆等等。

後來我覺得R有某些我沒有的能力,除了學院的諮商和心理訓練,連她那種樸拙的說話法也是。同樣的時間我可能會說兩倍多的字,先在法律技術層面跳躍,chopchopchop,簡潔的給意見,當觸到心理的問題點時可能試著多方面去挑動、問問題、意圖刺激他思考,但如果對方根本跟不上,只是習慣對成人威權順服而點頭,就完全失去意義。相反的,R嗅到方向之後,沒有任何迂迴,直直朝對方心裡的黑洞挖去,緩慢甚至帶點笨拙的談話,或許反而能像釘子一樣反覆慢慢敲進對方意識裡頭,或許能留下雙方都流了汗努力溝通後的重量感。

由此又想到法律的性質。一般人之所以感覺法律有力量,是因為它只試圖處理很表面的事情,形式、名分上的事情,所以能立即看到效果,所以能洋洋拋灑滑溜的語言。法律這種東西既不能改變一個人的心,也不能扭轉一個社會的風氣。當然制度可能是無數個體幸福或不幸的肇因,但是也經常,在千差萬別的不幸和不安面前試圖幫忙時,懂制度只是最微薄的基礎。

18.7.13

Quoting Midori



    到了三點半她說差不多該走了,她跟姊姊約在銀座。我們走到地下鐵車站,在那裡分開。臨別時綠把折成四摺的筆記用紙塞進我大衣口袋。並叫我回去後再看。我在電車上打開來讀。

    現在你去買可樂,我趁機寫這封信。寫信給坐在長椅上自己身邊的人,對我來說還是第一次。但因為如果不這樣做的話,我大概無法向你表達我想要說的事。因為不管我說什麼,你幾乎都沒有在聽。對嗎?
    嘿,你知道嗎?你今天對我做了一件非常殘酷的事噢。你連我改變髮型了都沒注意到對嗎?我辛辛苦苦把頭髮一點一點留長,好不容易才在上個週末總算改變成像女孩子的髮型了噢。你連這個也沒注意到對吧?心想好久沒見了,刻意打扮的可愛一點要嚇你一跳的,而你居然沒注意到!這不是太過分了嗎?反正你也想不起來我穿什麼衣服吧。我也是女孩子噢。你再怎麼想心事,總可以好好看我一下吧。你只要說一句「你這髮型很可愛」那麼接下來不管你要做什麼,想什麼事情,我都會原諒你。
    (略)不過我並不是完全在生你的氣。我只是覺得寂寞而已。因為你雖然對我很親切,但我似乎幫不上你任何忙的樣子。你老是關在自己的世界裡,我扣扣扣扣地敲門,叫渡邊君,你也只是稍微抬起眼睛來而已,似乎馬上又轉回去了。(略)
p.s. 下次在教室碰見也請不要跟我講話。』

    星期三的課,我看見綠了。她穿著艾草色的毛衣,戴著夏天裡經常帶的深色太陽眼鏡。並坐在最後面的座位,正和我以前見過一次的戴眼鏡小個子女孩兩個人在談著話。我走過去,對綠說等一下有話跟你說。戴眼鏡的女孩先看我,然後綠才看我。綠的髮型確實比以前變的有女孩子味多了,看來也顯得成熟幾分。
    『我有約了。』綠稍微偏著頭說。
    『不用花很多時間。五分鐘就好。』我說。
    綠把太陽眼鏡摘下瞇細了眼睛。好像在眺望一百公尺外快要倒塌的廢屋般的眼神。『我不想說話,很抱歉。』
戴眼鏡的女孩子以『她說她不想說話,很抱歉』的眼光看我。
    我坐在最前排右端的座位聽課『田納西威廉戲劇總論:其在美國文學的地位』。下課後我數三下然後向後轉,已經看不見綠的影子。」

(摘自挪威的森林/下冊/151-152頁)

 

17.7.13

勞陣見習手記03:旁聽裁決


暑假就是,每天出門都無比明亮抖擻,回家晚餐後就廢的像來福(來福是西門町U2樓下超老超胖的大狗狗,看完一部三小時的電影出來,從鏤空樓梯的空隙能看見底下的牠還是趴成我進門前那個形狀,巍巍喘著氣),索性來整理一下今日見聞。

今天的行程是旁聽不當勞動行為裁決庭。眼睛盯著兩小時多的畫面是,勞方一個人坐在申請人席,灰白班雜的平頭,寶藍色排汗衫,陳述還算清楚,只是常常想抬槓而被劉志鵬委員不怒威的斬斷;相對人席則有資方代表帶著兩位律師一字排開,資方代表穿上班族的白色短袖襯衫和西褲、戴著眼鏡一臉凝重,從頭到尾都沒有自己發言過,高大的男律師穿視覺上非常厚重的全套黑西裝,口齒滑順標準到有點讓人不舒服, 感覺適合當某一集海賊王裡的魔王。

---法律筆記模式on---
這個案子第一次開調查庭,申請人是某大銀行工會(前)會員,他主張雇主大量派人來加入工會,這些人剛繳完會費即立刻開臨時大會決議解散工會,顯然是支配介入的不當勞動行為(工會法35-I-v)。相對人抗辯解散工會乃是新會員與舊會員意見不同、不滿原工會被少數人把持之故,與雇主無關;另外丟出一個程序問題,即工會既已被解散,申請人是否還有申請裁決的適格?

針對該程序問題,裁決委員一直請申請人舉證臨時會有瑕疵,包括問他有沒有錄音錄影、主席如何推選、議程如何更改等等。我自己是覺得雖然以工會法35-I-v申請裁決的主體原則上應為工會代表(目前法無明文),但即使臨時會有效,原工會代表因會議決定(解散工會)而失其身份,也應該有申請適格比較合理。因為只要申請人的實體主張為真,雇主就已經構成不當勞動行為,申請人失去工會代表身份恰恰是不當勞動行為的結果,怎麼會因為這個結果反而不許他去告雇主不當勞動行為呢?

類似的問題在100年25號案發生過,只是該案申請人只失去代表身份,仍為工會會員(裁決書原文:相對人抗辯申請人已不具工會代表人身分,其不得主張相對人違反工會法第 35 條第 1 項第 5 款之規定提出裁決申請云云。惟申請人雖非○○○代表人,按不當勞動行為制度之目的在於保障勞工 的團結權,為確保工會法第 35 條第 1 項所禁止雇主侵害此權利的行為之實際效果,因此工會法第 35 條第 1 項第 5 款除了工會可申請外,只要勞工具有正當之利害關係或救濟利益,勞工本身亦可申請。按申請人為○○○之會員,對於所主張之工會遭相對人支配介入顯有利害關係,自具有為申請人之適格,相對人之該抗辯尚非可採。)很期待最後看裁決結果。裁決制度從100年才上路,因此經常出一份裁決書就樹立了一種新的模式和法理,研究起來就好像見證一段新鮮的歷史。
---法律筆記模式off---

裁決庭的資訊是問王能君老師要的,因為他是裁決委員之一。早上又收到老師短信,第一行只有五個字:「你不要遲到。」我嚇得立刻清醒(雖然是下午開庭),最後提前半小時到場。王老師對學生真的非常好,他的好比他的肚子還大。第一次在研討會上和老師打招呼,他劈頭就問我對勞動法有興趣嗎想推甄研究所我可以幫忙喔,只因為知道我是系上學生,即便對我的成績背景個性毫無所悉就遞出大大的手,一副你一定可以就看你要不要的態度,他不知道這樣無條件的信任無意間鼓舞多少學生。當時的我老實直說不想當學者,而且法研所要念好久喔,對這輕率之詞老師也只是點點頭道:「研究所認真念的話,是可以學到東西的。」

除了肚子和好以外我印象深刻的是老師的笑聲,低沈嗓音發出小男孩的咯咯咯笑,真心開懷的樣子很可愛。不過對勞動法比較認真之後,我反而變得不太敢跟老師亂哈拉,比較怕說錯話。我想要改善這點有兩條路,一是趕快讀書變強變得比較可能impress而非depress他,二是厚臉皮一點。顯然後者比較快又實際,那就朝這個方向努力吧(咦?)

13.7.13

勞陣見習手記01:「勞動的果實」




最近在勞陣(台灣勞工陣線,TLF,1984~)見習。每次去都更喜歡這裡,看前輩們活力十足的日日耕耘自己負責的領域(勞安職災、勞動司法、年金政策...):寫論述作為政策建言立法草案或至少是合作立委質詢時的論據(幫忙查論文時有種將學術研究作為彈藥送往前線的感覺)、辦講席開記者會、跟學者合著出書、個案協助勞工和其他團體等等等等,說得厲害一點就是社會改革的日常實踐。說得文藝一點,勞陣給我的感覺比較像是「努力朝腳下揮舞鎚頭,挖出重要的東西」,而非「只顧著向遠處張望,大肆宣傳只有不斷前進才是正確的」(這是今天讀的小說「神的病歷簿」的expression),而且他們看起來挖掘得很快樂。

那天下午聽說有過勞死個案的家屬來咨詢,正和實習生一起聽課的我跟著他們溜進辦公室,本來怕不方便旁聽,但前輩J一見我就說「賴怡要一起聽嗎」順手給我張椅子。家屬的老媽媽來不及坐下便數了一圈人頭:「五個!」然後動作不太流暢的從紅白塑膠袋裡掏出五個桃子,「好吃喔,你們不介意拜過吧...」

剛在附近祭拜的是老媽媽的女兒,一個國際大電影公司的台灣區公關長,據說整個部門就她一人,從三年前開始全權負責一部年度大片的公關事務,每天從早工作到凌晨,上個月忽然腦溢血走了,家人認為是過勞,公司明顯不想負責。「從小都很健康的一個女孩子… 他們就這樣把我女兒搞死了,還當作沒事...」「好了啦,現在說這個有什麼用,現在人家黃小姐要幫我們處理,就先聽她怎麼說嘛...」跟苦澀不甘的母親比起來,個案那瘦削的弟弟表現極為理性,平板著臉依序請教證據的問題、程序的問題,前輩G則一一溫柔而精確的回應,她有協助當事人訴訟或協商的豐富經驗,「那知不知道她這個工作形態持續多久了呢?」「這幾年一直都是她一個人在撐,最近才倒下去,一次就起不來了。」弟弟連這句話都平鋪直述,然後沈默了會,那時我才看懂他雙眼的乾澀:哭或熬夜的浮腫底下,淚水已經消耗太多以致不容易流出來。

後來我在颱風前金黃曬滿的下午五點把桃子吃掉了。再也不會相信什麼「喜歡的工作再辛苦也是自己選的」,說穿了只是雇主捨不得多僱一人、所以讓人長期扛法定工時的將近兩倍,精簡成本的結果是一個人被「謀生」殺死,在活著的時候從來沒有自己的生活。桃子非常美味,電影非常成功,記得這些的同時,我會記得「勞動的果實」可以何等鮮紅。









21.6.13

從【Searching for Sugar Man】談一首詩的完成


        上學期貼過文學概論的第一次作業(一頭大象在日光朦朧的街道),今天貼上清晨剛寫好的本學年最後一次作業,聊作紀念。
        題目是寫讀楊牧的心得,那本書已經是在分析創作了,我不知道怎麼再分析他的分析,就偷懶照著講了一遍Searching for Sugar Man的故事,再稍作連結。
        所以這文是徹底爆雷,大爆雷,徹頭徹尾的一顆雷。沒看過電影的就別往下看了,先去大陸網上把影片搜出來看吧,別為我寫作業的方便,浪費這極好的電影。

04:30,天在鳥囀中開始亮

 ζ
        讀【一首詩的完成】時,我頻頻想到前陣子看的紀錄片【Searching for Sugar Man(台譯:尋找甜秘客)】。我覺得它們在許多地方式互相詮釋,尤其關於「聲名」和「詩與真實」。

        主角Rodriguez(下稱R)是搖滾歌手,被製作人發掘的時候他還年輕,每晚在底特律的小酒館駐唱。煙霧繚繞酒館中,R喜歡背對觀眾低著頭彈電吉他唱歌,逼人得格外用力聆聽,就這樣製作人第一次聽到他演出自己的創作,驚艷於那諷刺、詩意、尖銳、天才的搖滾作品。很快地簽下了R。

        專輯的製作很順利,R發揮了最大的創作能量,作出專業人士讚嘆的唱片,也很配合宣傳演出,但不知為何,觀眾反映並不熱烈。第二張專輯也一樣,製作人自信滿滿的預言將轟動樂壇,卻只賣了寥寥幾百張。有時候不知道少了關鍵的一點什麼,就是紅不起來。然後再也沒有第三張了。

        幾年過去,R的一張專輯不知被誰帶到了南非。當時的南非因為種族隔離被國際孤立已久,即將進入社會轉型,專輯裡的反動和深思,讓他的歌變成各種社會運動的主題曲,鼓舞無數開始衝撞愚民政策的人民。雖然被查禁,還是有業者無限次的盜版發行這張專輯,直到幾乎每個家庭都收藏一張。據說R的音樂也啟發了當地新一代的創作歌手。全南非都認為R是貓王等級的美國搖滾巨星,奇怪的是,他們完全不曾在美國雜誌上找到R的名字。等到社會風氣稍微開放,幾個聽R的音樂成長的南非人(其中一個的綽號甚至就是R的歌名:Sugar Man)開始調查這神秘的歌手,卻連一個聽過R的美國人都找不到。在南非,關於R的死有各式各樣的傳言,其中一個是,R最後一次演出,觀眾噓聲不斷,他依舊深情無限地唱完最後一首歌,接著在舞台上背過身,飲彈自盡。

        根本不是這回事。很久以後南非偵探團發現,R還活著,默默無名,生活清貧,三個女兒已經成年,他在工地做粗活維生。R告訴工地同事說他要去南非巡迴演出了,所有人都嗤之以鼻。

        R帶著女兒飛抵南非,初下飛機看到大禮車就趕快繞過去怕擋到人家,殊不知是和一大堆媒體一起來接他的。女兒很擔心沒有幾個人來演唱會,結果票全賣光了,南非最好的樂團正兢兢業業等著為他伴奏。R走上台一開口,全場歡呼鼓掌了五分鐘,是真的!觀眾都瘋了,真的是唱片裡聽得爛熟那傳奇歌手的聲音!R從來沒想過,有這樣一個民族整個世代是聽他的歌長大的。這些年他的生活雖然辛苦也沒離開過音樂,所以能很自在、很享受、不失水準的表演了起來,在那陌生的土地,那裡像他的音樂失落已久的家鄉,如此熟悉、理解、深愛他的音樂。

        平行世界。我覺得這根本就是平行世界,R像大部份的藝術家一樣,像那些死後多年才被發掘的畫家作家,淋漓盡致換來世人的遺忘,不知道哪裡出了問題,正確的評價、相稱的成功,只出現在幻想的平行世界裡。和其他失敗者的不同只在,因著某種千載難逢的機緣,R這一生竟然和平行世界有一瞬間的交錯,而能親耳聽見他應得的鼓掌歡呼。

       成名或許是偶然,藝術家作為藝術家絕非偶然。R的女兒說,小時候雖貧窮,父親仍會盡量找機會帶她們去音樂廳戲劇院看藝術表演,讓她們認識人類最精緻美好的創作,並以此期許自己的生命。工地的同事說,R做什麼都很認真,最枯燥最繁重的工作,他也帶著近乎神聖的態度去完成。「有一次我們要做整天的粗活,他一大早居然給我穿燕尾服來!」

        南非巡迴後,R仍然回到他的生活,面對他的真實,每天早起去做工,回家彈吉他,繼續耕耘其餘他所重視。女兒說R曾經熱心政治,參加過好幾次市長競選,都在幾十個人的初選就被刷掉,從櫃子翻出當時的競選名單,還發現當時R的名字被拼錯了。

        地球彼端戲劇化的成功,並沒有改變R的貧窮和素樸。就像一生的瑣碎無常荒謬貧困,不曾影響他「總是像一隻蠶,消化生活,把它變成不可思議的東西。」

        生活的全部是真實,整理提煉過的是詩,其他是夾在詩頁裡的空白。楊牧說即便對於一個詩人來說,二者也不能偏廢其一。然而匆匆的營生(甚至只是活存),如何可能與完成的藝術等價?對我來說,答案就是R穿燕尾服精神奕奕去扛水泥搬磚頭的姿態。心懷一件抱負,長久反覆地鍛鍊其形式,思索其內涵,終能導向一首詩或任何其他(比如一道虔誠砌就的磚牆)的完成,而且不管它在這個世界或平行世界被誰看見,自完成那一刻起它獨立自足的生成意義,足以紀念人的一段生命。

16.6.13

馬上


下午五點總圖閉館並吐出人潮,大家剛從冷氣房放出來,為了解凍而稍微誇大地走路和說笑,去往各食堂餐館。我在迴廊邊緣坐下,貼著石階熱熱的,陽光溫溫的。

有人喊我名字。
A煞停腳踏車扭過頭看我,「好久不見!」「好久不見!」他的同伴也只好在前方停下。和A當partner辦活動是兩年半前,上次匆匆照面大概兩年前,之後就沒什麼聯絡也漸漸沒機會想起。從回憶跑到眼前的人相對著,都有點愣住。「妳怎麼坐在那裡?」「在休息,」很開心他沒有像大部份車陣中的偶遇那樣打聲招呼就繼續趕路,「我剛從地底爬上來,剛剛在地下室讀書。」拖著步子走上前,看見五點鐘的陽光照出他漆黑的一根一根睫毛的時候,熟悉和懷念像五點鐘的南風,從遙遠的地方抵達,吹過我們中間。
說了之後再約,說了期末考加油然後告別,無關痛癢的話。有意義的是一陣溫暖的風,但我不知道怎麼講它。

我們總是在趕路。初夏黃昏,在校門口的自行車道上遇見作家,短短敘舊被交通警察的催趕切成好多截。鄰近的路口某個夜晚也遇見過小學同學,說著沒什麼營養的笑話,更像是為了拖延時間好看清楚彼此長相在八年間的改變。匆忙別過,總覺得該說的都還沒有說。

曾經目睹兩個朋友久別偶遇的對話,隔著午間的人潮,他熱切的說:
「你最近好嗎?」
「好啊。」
「(真誠關心對方近況,卻被當成問候語客套回應,於是再試一次)那、我是說、你的一切都好嗎?」
「(有點窘)很好啊!」

你的一切都好嗎?明知道來不及說一切,只來得及說好。這是馬上相逢的心情。

29.4.13

重逢的時候


"......我有三十分鐘。你有三十分鐘嗎?"
"嗯,我有三十分鐘。"

"你的頭髮是真的嗎?"
"是老妝,我還沒有這麼老。"
"這是妳眼珠的顏色嗎?"
"不,這是一個空姐的,我下一個case。"

"還剩二十分鐘。 我們有二十分鐘來彌補,這二十年。"
"我們散步吧。"

                                           ---Holy Motors, Leos Carax

20.4.13

走啊走


其實我只想要一直走。

幾天前三十度,整年第一次短袖短褲走路,走路雙腿間城市的溫層流擾,一夜間降十度降下大雨,走路短靴濺開紅綠黃藍的流灩燈光。日子乾了又濕,喊出形狀又可以是任何形狀。只有那樣一個人一直走的時候感覺自由感覺踏實,感覺行經遠勝抵達,上班族躲開大樓亮光靠牆暗角鬆解領帶,看不清臉只聞到煙,走進另一團蒸騰裡坐下吃一碗三十五元足夠安慰靈魂的肉圓,走過東區裝扮漂亮地在採購裝扮的年輕人類,連鎖店逸出小時候迷戀過的流行歌,一如往常迷路在地下道,不停腳隨便找個出口,光裡另一條混世雜遝膚淺迷人的街。

整個少年歲月留下最多的就是一個人無目標的走路時殘存的景色,偶爾眼角有另一個肩膀,通常是自己和自己的鞋子,偶爾想著一兩個人,多時專心眼前。走路時我學習城市文化和人性,想出後來寫下的句子,也看清楚自己。或許我永遠也沒辦法按部就班,循規蹈矩生活,我對完美沒有興趣,對功名缺乏耐心,我的人生充滿耽溺。不管去哪裡我只想一路直走,不等待不檢討不計畫不回頭,能不能只要一心一意穿過一切,被一切穿過。




(前年夏天在舊金山的路上)


22.3.13

觀展:未竟/ 末境之人



三月初,霖澤三樓教室走廊上憑空長出一純白小房間,方正冰冷,在平視高度挖了一線小窗。

「應該是李茂生打算把討厭的學生關進去吧。」

漸漸,周圍牆面長出一格格黑色小畫框,從白牆到柱子,一區蔓成一列,一行生出兩行,在平視高度,像是視線摩擦密生出疹子。又有一天,小房間的四面內牆,紋滿全身刺青般的四格漫畫。

房間外的疹子是一個監所管理員日常速寫的監獄百態,房間內的刺青是一個受刑人坐牢時畫的搞笑漫畫。今天在樓下的模擬法庭又看完兩個畫家的訪談記錄片,我覺得不論你主張「一顆子彈沒幾塊錢,幹嘛不把壞人通通槍斃」,或是「我們應該重視受刑人的人權」,都值得來看看這個展,了解你所欲排除/ 保護的人,究竟是誰,過著什麼日子。

當英雄把壞蛋送進大牢、電影轟轟烈烈落幕後,生活還要瑣瑣碎碎繼續。監獄是社會的一環、問題的一環,而不是答案。社會把放棄的人丟進去之後,既不會像打怪打死時那樣原地消失,也不會叮咚一聲,換一個全新的完美先生/小姐出來;當好公民心滿意足把電視關掉,在那不想看不能看看不見的地方,才開始一段段不同生命(受刑人和監所人員的)漫長的掙扎與消耗,也就是監所管理員林文蔚的速寫內容。


並且,服刑是人生的一個階段而不是全部,隔離和折磨過後,終要像悲慘世界的尚萬強(或沉默羔羊的漢尼拔)那樣走出來,走下去,或走不下去。「有的人再進來的時候你覺得吼怎麼又來了,但有的人你看到他再進來,真的會低下頭不敢看他。」

而前受刑人黑金城的漫畫和談話,不知道為什麼讓我有點尊敬,不只是因為才華,或者他慢慢運了五六百本書在牢房裡熟讀資治通鑑與二十五史,而是他全身傳達著:犯罪是受刑人的一個行為,而不是他的人格。「我今天決定我不幹了,我就不會再犯;如果還想做,我就什麼都不會說了。」


以往讀刑法時,想像社會結構壓迫產生的犯罪人,是無臉孔、概念化的一個被害者,但今天從展覽裡看見一個更生人獨特鮮明的個性思考創作,忽然覺得我們談監改談人權,並不是因為他們很可憐我們很同情,也不一定要想到我們是結構的共犯云云,可能只是像尊重任何自主自立的人一樣,尊重這個人永遠可以在下一刻選擇「金盆洗手,以幽默的漫畫帶你漫遊深不可測的監牢,窺視受刑人的簡單生活...」(黑金城的漫畫書封廣告詞)吧。

20.3.13

品牌

高一時的數學家教大我六歲,剛認識時他還是陽光、聰明、愛玩的大學生,現在是獨當一面的牙醫,上個星期訂婚。說起話來仍舊白目,也一貫莫名其妙的可靠。

高一時知道的湯舒雯大我六歲,那時我還會兢兢業業的寫學生文學獎,自然也讀過她第一次出手就淳厚圓熟的那篇散文,以及往後其他。最近臉書說,她做完了台文所的論文;經常臉書說,她又主講哪一次的文學座談。這些年每一次閱讀她都像第一次,寫作的主題隨關注與素養一路遷移,但總是濃密好看。

高一開始看羅毓嘉的部落格(我還留過言問他自然組社會組的問題囧),他大我七歲,以天才的速度與技術寫詩,從高中寫到念完新聞所、寫到當記者,從文壇新星寫到出幾本書,街坊隨口談起常有幾人知曉。

六年,我忽然發現這個巧合。

心裡一直把他們當成同輩而覺得親近,又覺得是「先進」,彷彿當然的看著他們成就。其實他們沒花多久,恰是在我時不時遠遠張望的這段歲月裡,沿著當初嶄露的頭角,專注長成獨立的圖騰/ 品牌/ 專業。其實沒過多久,他們的當初就是我的現在。

他們的路必定不是我的路。只是我多麼希望,我的未來也能這樣,走得踏實看得明白。

應該想的遠不僅是念研究所還是工作,也不只問想要過怎樣的生活,真正的命題是想要成為怎麼樣的人。那不是一時的職稱或是生活型態能決定,而是路上的每一天每一刻,你做什麼讀什麼寫什麼的問題。

11.3.13

春天是最容易壞掉的季節

鮮嫩明亮,像顆草莓。一口一口咬,快吃完時粉色汁水忽然釋出一絲餿味。
不驚動誰,只是悄悄的只對你一個人惡意的微微一笑,假裝天真的:唔,壞了。

比如春衫無意間磨破難癒的濕疹,行止間潛伏憂患。
比如為無聊的事情吵架流淚,發現愛情也就是那無盡繁瑣的日常,一個坑絆過一個坑,下回也免不了發生。
比如日光傾城繁花似錦,但佈置過分觀光、但相機客爭把花當show girl,剩下俗豔。比如長夢的尾巴逐漸扭曲,驚醒時已經錯過最好的晨光,精神,信心。服裝太笨,嗓音是贗品;星盤偏了一度,整座天空都錯了。

沒有什麼比春光更能照見房裡的灰塵毛屑,照見活著,即便一無所成,也會不斷代謝出廢物,持續需要清掃。這節氣承諾太多可能,但從不承諾收獲。春色遍野時,荒蕪是不道德的,你得花更多力氣輕巧的背過身,才能遮掩靈魂的接縫,
縫裡那什麼,悄悄的壞掉了。

18.2.13

庸俗生活的庸俗浪漫


星期天中午在鬧區覓食,假日又大晴,自然人聲鼎沸,好吃的全都爆滿,外面日頭曝曬,餐館家家忙的擠的吵的像快火炒菜都要噴出火星。春江水暖,食客先知哪。

幸好春捲攤子前只站了兩三人,趕快排上去,看老闆娘一個人馬不停蹄的摺餅、層層加餡、卷餅。小吃店做久了都有自己的風格,比如隔壁卦包店都是常打赤膊、講話簡勁、眼神又直又利的年輕男子,像某種幫派;豆漿店的雖做事俐落,臉上老掛著看盡炎涼的無奈,因而怪親切的,像你那生活消極無聊但心腸很好的鄰居大叔。春捲阿姨靜靜守著攤子從不主動招呼,做起餅來動作快、細而穩,勤謹守分像是害羞之人。連那攤子也只是一簡單鐵皮推車,固定棲在巷中簷下,後面牆壁除了貼張某機構送的恭喜發財春聯,什麼也沒有。

本來連這塊屋簷都沒有的。大概半年前春捲還是個流動的攤子,每天推到附近尋個空位就開張。有天我也是中午過來覓食,碰上春捲正要推去開店,忽然下雨,推車又被違停的亂鑽的幾台機車卡死,老闆娘傾全身力雙手抵推載滿原料的攤子,焦急又走不快,一步一個抱歉借過對不起,雨一滴一滴,落到炒高麗菜、炒豆芽上。

看了鬱悶莫名。辛苦生活,這是我從來不曉得的滋味,可以不曉得,我個人一點功勞都沒有。辛苦人繼續辛苦,她的功勞像沒發生過。到底誰對誰不起。

老闆娘終於把攤子卡進一排臨停的車子間,忙撐開大傘,將食材一桶桶抬上桌面。此時一工人裝束的中年男子從街口跑來,幫著布好攤子,空出手就從後面按摩老闆娘的肩頸,和她說話。老闆娘低頭聽著,手一刻不停,鋪餅,塗醬,灑花生粉,打起青菜瀝乾,肉片,鮪魚鬆,加青菜,兩摺一捲,毫不馬虎。男子就站在後邊陪著。那個春捲在雨天吃起來,香熱衝鼻。

後來也都看她一個人開店,但再也引不起我無聊的階級正義感。不是因為春捲攤租下路邊兩坪從此有屋簷遮雨,而是知道在此人忙的頭不回手也不停的時候,有人會在背後看著她、對她說話、理解她的付出,對女人而言,這就是虛榮的最高級了。我羨慕都來不及。

在我們的庸俗生活中,大家都覺得錢是最俗的東西,我覺得男主角冒雨探班的那種浪漫才是最俗最有力的。生活固然要靠錢運轉,但凡夫俗子的浪漫才是讓人情願運轉下去的原因啊。

12.2.13

走在海上(3/3)



攝於豐田

【萍水相逢】

    最後記下幾位旅途中相識的人兒。
    故事nita大都寫過,還是忍不住翻出照片懷念一下。



i_______
東澳朱家門前

    以前想像搭便車,大抵是豪邁的大卡車或至少是汽車,沒想到人生第一次竟給了豪邁的機車,還是三貼。
    朱先生(照片裡那條腿xD)是東澳居民,三個女兒的爸爸,騎車遇到我們走在遙迢無盡的濱海公路上,辦完事就特地折回來載:「三個人ok啦,我會慢慢騎啦!」。開心之餘(當時走路走到快要睡著了),心下偷偷想說機車嘛,要真是壞人跳車也很容易。而他真的也就沒有騎快,一路在噗哧噗哧的引擎聲中與我們聊天。火車還好一陣子才來,就騎去了他家。
    寧靜小鎮日不閉戶,我們一到,二女兒和小女兒都跑出來迎。二女兒大概十四五歲,瘦長,和父親一樣有原住民的深輪廓、大眼睛黑皮膚,和齒間淡淡的檳榔顏色。張著腿坐在門前凳子上,戒備的盯著、問東問西,一副臭狐狸精妳們休想拐走我爸的臉。小女兒一點也不怕生,黏著要我們拍她,但拍來拍去就是那一號揪咪pose。




ii_______

    此乃nita策封的東澳小霸王x)
    小霸王有一種無所不知又無所懼的可愛霸氣,路上看到這小弟弟,隨口問他知不知道冷泉在哪兒,「嘿~~!當然知道啊!」旋身帶我們往樹林裡抄捷徑,上橋,過河,入冷泉區,一路上熱切介紹他的地盤「你看!我夏天游泳的溪!我很會游泳!」「你看!我阿嬤家的房子!」「快點過來!給你們看一個東西!(一灘積水中棲滿黑色小蝌蚪)」「你們想不想認識我的同學?」一邊嚷嚷,一邊障礙賽跑,遇到水坑,非要一個一個闖關似的跳過去不可;遇到路邊有石堆,放著正路不走,小猴子般爬上去,一腳高一腳低的前進。可是只要說聲「你走好慢,我們超過你囉」,他就忙不迭的跳下來,手刀跑百米衝到跟前,嚷著「我先的!是我先的!」





咕嘟咕嘟,東澳冷泉
    找到冷泉,脫了鞋襪泡進去,沁涼之間皮膚吸滿汽水般的銀色小泡泡。我們泡手泡腳,小霸王則是把整張臉泡進去涮一涮,然後甩頭甩水,繼續拉著我們到處獻寶「跟你們說,那裡有魚喔!」
    熱烈的導覽一直持續到他送我們回到火車站,最後一個景點是:「這是停車場,有很多人會停車在這裡!」看我們買完車票,小霸王瀟灑的轉身就走,汲著他的水藍色小拖鞋,繼續到處探險去了。







iii_______
太魯閣相遇的日本少年團和韓國情侶
    搭接駁車「台灣好行」從花蓮市到太魯閣,車上就有這麼對安靜的韓國情侶(穿雨衣的可愛背影),和一路用日文吵鬧不休、極度興奮的日本男生。青春期的男生真可怕,心中以大姊姊的憐憫嘆了一聲。後來又同路、互幫拍照攀談起來,發現他們居然是京都來自由行的大學生。
    他們有一萬種誇張的拍照姿勢,要求和我們合照時,一箭步跳上我們背後的欄杆高高擺出十八銅人的pose,其中一個還突襲親臉、快門就抓到了那一秒,想來是慣技吧。不過聊天的時候,問路的時候,詳細告訴我們水濂洞隧道有很多噴泉、要手電筒、要小心、並主動掏出新雨衣相送的時候,卻十足十的禮貌誠懇。以前總懷疑日本諸多浮誇叛逆的次文化和恭僅無比的工作態度怎麼能共存在同一個城市、甚至同一人身上,或許便跟他們大收大放的個性有關。





iv_______
搖落滿天野橄欖,在豐田

    遇見這個光頭寶寶的時候,他被家長的命令釘在椅子上,巴巴看著家長從高大橄欖樹搖落鮮綠飽滿的果實。站起來想幫忙撿,又被喝令坐好:「你以為你很能幹啊?」感覺上長大會變成跟東澳小霸王截然不同的人。
    於是又想起nita提的,農村與漁村的差異。在我的想像中,農人一輩子守著土地、點滴灌溉,克勤克儉,田產就是他的家他的事業,所以保守些、更防著人些,家家戶戶都養條兇猛的看門狗。漁村嘛,戰場在海上,家戶閒靜,門都開敞,沒有積極忠心的狗兒,多的是煙視媚行的貓,男人粗莽不拘小節。

    這樣的藍圖有幾分為真呢?留到下次的旅行慢慢驗證。:)



豐田的一畝水田








                                                                                                                      ─完─

11.2.13

走在海上(2/3)



從多良國小眺望海面,看見全台只剩南迴有的古老普快列車







【火車的事】    


    好喜歡坐火車。尤其是白天裡看山看田看海的火車。
    高鐵太快、風景太趕而且荒涼,捷運公車永遠困城市裡轉。   
    只有火車,還留有一些機械時代的踏實。鐵軌,碎石,轟隆轟隆,站務員,女人叫賣火車便當,車廂連接處的晃動,穿隧道,過水田,制服筆挺的驗票員,喀答在車票上釘一個小孔。
    還有那些站名如詩:北埔、吉安、壽豐、瑞穗、池上、海端、關山、月美、鹿野、山里、知本、瀧溪、大武......



康樂、知本或太麻里的一瞬窗景


   有時候整個車廂都是我們的,就一人揀一扇中意的大窗戶,包下全窗光景。那麼好的陽光(那天是我第一次在冬天晒傷!),那麼美的山與海,愛去哪就去哪,眷戀多久就留多久,簡直是人生中數一數二的奢侈時刻。
    在這樣一扇窗前傳簡訊給媽媽,說謝謝她生我,那天我剛剛從二十歲跨到二十一。旅途中的生日很安靜,沒有罐頭祝賀沒有尷尬的簇擁甚至沒有情人在身邊,卻是我最喜歡的一次。這一兩年不知為什麼漸漸不許願了,聖誕節跨年生日守歲都不,好像不再相信許願、或許願的自己。寧可多走兩步路、多看一頁書,寧可專心看流星而別無所求。若往後的生日都在路上過,在新鮮的風景靠自己的雙腳不斷前進,就是我的理想人生了。

在星期一從台東往南,整個車廂都是我們的!



   有時候太晚買票,是站票。
       

   那個黃昏我們對坐在車廂間地板上,一人背靠一扇車門,就著逐漸冷去的天光低頭寫日記,慢慢分食一小盒義美煎餅。
    每當火車開始減速,就要猜一站是開哪扇車門,那一側的人得跳起來,貼牆讓旅客上下車;若停在沒人上下車的小站,可以把頭伸出去吹吹冷風、極目一望這小鎮的顏色,聞到隔壁車間的旅客忍了好久、終能探頭抽的一支煙。

    坐在狹窄車間地上,暮色顯得特別孤獨,又特別親密。









 










   車過池上,買到池上便當的時候,我們都非常激動!(特地算好在午餐時間經過的用池上米和其他當地食材作的便當,以木片和紙包裝,好看又好吃。nita說,如果每一站都賣當地食材做的便當,那光坐火車就可以吃遍台灣了x)






【背包客棧的事】

    住了兩家背包客棧,花蓮的叫猴子衝浪,台東的叫晃晃。風格截然,唯一共通點是都養著三隻貓。

    猴子窗明几淨、舒適又有個性,任一空間轉折物件擺設,都屬它簡單有力的美式設計的一環。行旅一天,回到猴子就是洗香香、攤在客廳沙發床上捲進毯子裡看電影聊天,所以沒拍照,有興趣可以參考部落客卡瓦納的照片:

    晃晃則像是一個親戚家,這親戚,想像中是個收集癖(但不太擅長整理)、藝術家(房子角落塞滿小作品)、天真熱情喜歡幻想(滿屋子的東西都像是一時興起揀回來或買下手,然後隨性性擺設的)、可愛得讓人擔心她會被現實社會這隻大野狼吃掉的某個小姑姑。我們每次都玩到深夜才回晃晃,只見打工換宿的小幫手,不曾與主人素素照面,所以這印象純粹來自屋況。

晃晃的一樓是二手書店



    無論哪一家,睡房都是宿舍那樣的上下舖,八人十人一間,所以睡前大部分人都索性待在一樓客廳,就這樣旅人互相認識,交換情報與故事。
    住在一起,一夜兩夜,從此大約不再相見。在這奇妙的關係裡,相處起來格外放鬆。回來丟下行李坐進圈子裡,桌上有一搭沒一搭總是旅行的話題,隨你加入或靜靜的聽。不太有人問起身分名姓,只談今天去了哪裡、明天想去哪裡、哪時候也曾去過那裡;討論睡在路邊或小學的事、衝浪的事、看星星的事。我和nita每天晚上回客棧才想隔天的行程,就經常從其他旅人身上找到靈感或好建議。比如在猴子聽打工換宿的Mandy說台灣好行會開進太魯閣,明天就立馬去走了圈白楊步道。

    各自的行程只有這一夜的交會,我們對誰都沒有期待,也沒有保留,因此聽來的故事接過的溫暖,都是驚喜。或許人在旅途上心思變得同樣單純,出來了,只想著走下去,風裡光裡,雨裡海裡去經歷,大家都只有一個背包的財產,一個即將上路的明天,一切自然就簡單了。

    相遇哪些厲害的旅人,nita已經詳細寫過,便不贅述。

    下圖為M先生的旅伴。那天早上我們都要離開台東了,又在早餐店巧遇,只見他老兄一身自行車裝,從騎士用腰包(裡面還有我們吃不完送他的兩根香蕉)掏出隨身攜帶以致於風塵僕僕的小熊擺好,才坐下來嗑掉兩人份早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