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7.13

勞陣見習手記01:「勞動的果實」




最近在勞陣(台灣勞工陣線,TLF,1984~)見習。每次去都更喜歡這裡,看前輩們活力十足的日日耕耘自己負責的領域(勞安職災、勞動司法、年金政策...):寫論述作為政策建言立法草案或至少是合作立委質詢時的論據(幫忙查論文時有種將學術研究作為彈藥送往前線的感覺)、辦講席開記者會、跟學者合著出書、個案協助勞工和其他團體等等等等,說得厲害一點就是社會改革的日常實踐。說得文藝一點,勞陣給我的感覺比較像是「努力朝腳下揮舞鎚頭,挖出重要的東西」,而非「只顧著向遠處張望,大肆宣傳只有不斷前進才是正確的」(這是今天讀的小說「神的病歷簿」的expression),而且他們看起來挖掘得很快樂。

那天下午聽說有過勞死個案的家屬來咨詢,正和實習生一起聽課的我跟著他們溜進辦公室,本來怕不方便旁聽,但前輩J一見我就說「賴怡要一起聽嗎」順手給我張椅子。家屬的老媽媽來不及坐下便數了一圈人頭:「五個!」然後動作不太流暢的從紅白塑膠袋裡掏出五個桃子,「好吃喔,你們不介意拜過吧...」

剛在附近祭拜的是老媽媽的女兒,一個國際大電影公司的台灣區公關長,據說整個部門就她一人,從三年前開始全權負責一部年度大片的公關事務,每天從早工作到凌晨,上個月忽然腦溢血走了,家人認為是過勞,公司明顯不想負責。「從小都很健康的一個女孩子… 他們就這樣把我女兒搞死了,還當作沒事...」「好了啦,現在說這個有什麼用,現在人家黃小姐要幫我們處理,就先聽她怎麼說嘛...」跟苦澀不甘的母親比起來,個案那瘦削的弟弟表現極為理性,平板著臉依序請教證據的問題、程序的問題,前輩G則一一溫柔而精確的回應,她有協助當事人訴訟或協商的豐富經驗,「那知不知道她這個工作形態持續多久了呢?」「這幾年一直都是她一個人在撐,最近才倒下去,一次就起不來了。」弟弟連這句話都平鋪直述,然後沈默了會,那時我才看懂他雙眼的乾澀:哭或熬夜的浮腫底下,淚水已經消耗太多以致不容易流出來。

後來我在颱風前金黃曬滿的下午五點把桃子吃掉了。再也不會相信什麼「喜歡的工作再辛苦也是自己選的」,說穿了只是雇主捨不得多僱一人、所以讓人長期扛法定工時的將近兩倍,精簡成本的結果是一個人被「謀生」殺死,在活著的時候從來沒有自己的生活。桃子非常美味,電影非常成功,記得這些的同時,我會記得「勞動的果實」可以何等鮮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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