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一周前,開始讀一本小說『天橋上的魔術師』。故事背景在從前台北的中華商場,中華商場的拆遷,與我的出生同年。但是我讀著,卻不時嘆息「好懷念喔」,那樣溫暖的感傷。(就像孟潔說張復的小說讓她懷念自己還沒出生時的台灣。)
很久以前聽陳芳明先生說,藝術是時代的心靈,我記住了:一個不創作自己故事的社會,就是一個沒有心的社會。因此台灣的小說家我都尊敬,但覺得兩種時常出現的習氣有點可惜:一是文字太雕,內心戲長,劇情發展卻遲滯不暢;二是消極,操一把才氣凌人的利刃,直往人性最黑暗齷齪處剖去,精采或使人不敢交睫、讀罷卻是一股鬱悶結心口。文采的誘惑和黑暗的誘惑,對『天』的作者完全無效,他對人間的希望和失望,公平的施以絕好的故事魔法。
讀到魔術師第一次表演魔術時,我身邊的時間凝結了,魔術的時間開始轉動,只持續大概兩頁吧,結束時我和主角小男生並肩站在圍觀人群中,震撼到忘記拍手,又驚喜、又惝恍,好像生命中最大的神祕被攤開在眼前,我卻還沒有能力,讀懂天書上的任何一句。而這才是小說十章的第一章而已。
接下來的幾天,小說一直在身邊。起床時,睡覺前,吃飽飯後,細細讀一個篇章。其實大可以花一個晚上就解決,但每次因為太想知道下文,開始速讀、急著翻頁,我就逼自己放下書,起身去做別的事。像是得到十枝美麗的仙女棒,寧願每次只點燃一枝,全心全意凝視魔幻般的星火,不斷迸落的形狀,直到手中剩下黑暗,眼裡卻是炸跳跳的光熱。
有一天早上帶著它去剪髮,因為辣媽設計師說話太生動,又因為頂著新頭讓我得意忘形,把天橋上的魔術師忘在了剪髮鏡前的夾層裡。一整天我掙扎著回不回去取。如果不,它或許會成為往來客人等待時的讀物,孤單而身懷絕技的魔術師或許能多幾個觀眾,而她們將得到一生難忘的故事。但如果重買一本,故事就得等到隔天才能繼續,那是多漫長的等待!所以趕在天暗透前我還是跑回去拿,書好端端躺在夾層裡,上下各疊一本流行雜誌,充當書籤的書封夾在離開時那一頁。依然希盼有心人曾悄悄翻過。
讀完以後小說繼續被放在枕邊。每天回房間時都會瞄它一眼,好像得確定這麼一個美好的魔術還沒把自己變不見。每天最安靜的時刻,通常是睡前,我會重讀一篇,好像掛電話後捂住耳朵、讓喜歡的人說的話在耳道裡再迴響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