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12

天橋上的魔術師/ 小說




大概是一周前,開始讀一本小說『天橋上的魔術師』。故事背景在從前台北的中華商場,中華商場的拆遷,與我的出生同年。但是我讀著,卻不時嘆息「好懷念喔」,那樣溫暖的感傷。(就像孟潔說張復的小說讓她懷念自己還沒出生時的台灣。)
很久以前聽陳芳明先生說,藝術是時代的心靈,我記住了:一個不創作自己故事的社會,就是一個沒有心的社會。因此台灣的小說家我都尊敬,但覺得兩種時常出現的習氣有點可惜:一是文字太雕,內心戲長,劇情發展卻遲滯不暢;二是消極,操一把才氣凌人的利刃,直往人性最黑暗齷齪處剖去,精采或使人不敢交睫、讀罷卻是一股鬱悶結心口。文采的誘惑和黑暗的誘惑,對『天』的作者完全無效,他對人間的希望和失望,公平的施以絕好的故事魔法。  


讀到魔術師第一次表演魔術時,我身邊的時間凝結了,魔術的時間開始轉動,只持續大概兩頁吧,結束時我和主角小男生並肩站在圍觀人群中,震撼到忘記拍手,又驚喜、又惝恍,好像生命中最大的神祕被攤開在眼前,我卻還沒有能力,讀懂天書上的任何一句。而這才是小說十章的第一章而已。

接下來的幾天,小說一直在身邊。起床時,睡覺前,吃飽飯後,細細讀一個篇章。其實大可以花一個晚上就解決,但每次因為太想知道下文,開始速讀、急著翻頁,我就逼自己放下書,起身去做別的事。像是得到十枝美麗的仙女棒,寧願每次只點燃一枝,全心全意凝視魔幻般的星火,不斷迸落的形狀,直到手中剩下黑暗,眼裡卻是炸跳跳的光熱。

有一天早上帶著它去剪髮,因為辣媽設計師說話太生動,又因為頂著新頭讓我得意忘形,把天橋上的魔術師忘在了剪髮鏡前的夾層裡。一整天我掙扎著回不回去取。如果不,它或許會成為往來客人等待時的讀物,孤單而身懷絕技的魔術師或許能多幾個觀眾,而她們將得到一生難忘的故事。但如果重買一本,故事就得等到隔天才能繼續,那是多漫長的等待!所以趕在天暗透前我還是跑回去拿,書好端端躺在夾層裡,上下各疊一本流行雜誌,充當書籤的書封夾在離開時那一頁。依然希盼有心人曾悄悄翻過。

讀完以後小說繼續被放在枕邊。每天回房間時都會瞄它一眼,好像得確定這麼一個美好的魔術還沒把自己變不見。每天最安靜的時刻,通常是睡前,我會重讀一篇,好像掛電話後捂住耳朵、讓喜歡的人說的話在耳道裡再迴響一遍。


7.2.12

天燈都熄滅了:十分天燈節



被末日般的暴雨吵醒,在夜半一點多,耳朵醒來,眼睛還沒的時候,第一個念頭:天燈一定通通熄滅了。

聽說今夜降溫至十度以下,九點多走回家時滿城只升起微暖霧氣,直等到這場大雨才狠下心轉寒。
早上在侯硐遇見的貓咪們,半個月前在信義威秀掏垃圾桶薯條吃的瘦拎拎少年,經常拖著家當整夜賴在seven睡覺、教人看見扎眼沒看見又掛心的老頭子,希望你們都在堅固的屋頂下安歇。
窗外正是颱風的氣勢、寒流的溫度。白天才穿短袖、躲太陽、大吃芒果雪花冰欸。像時序的偶然錯亂,在成疊灰色日曆紙裡夾進一張藍澄澄的二月六號,送我們只有一天的夏天,送元宵一個光華畢露的大滿月,送千盞天燈升空。

十分這溪谷小鎮今天擠滿人潮,大家大剌剌穿梭在標明禁止通行的火車鐵軌,穿背心的警察勢單力薄、根本無從管起。火車來的時候,遊客仍舊站在軌道邊碎石上大笑揮手,每個人、每家店鋪的玻璃、每條溪、山上的每片樹葉都一起,隨闖入小鎮的火車歷歷震動。這就是【沈睡的青春】裡少女每天挨著鐵軌、對路過的火車吹口琴的平溪線啊──只不過今天人多的像西門町。鐵軌兩邊就是街道商家,房屋低矮,一半賣小吃,一半賣各種紀念品和天燈。下午三四點,已經好多人忍不住買天燈放了,我才知道天燈不只白色,也有紅、黃、藍甚至像五百萬大陽傘那樣一面一色的。人們像晒衣服一樣隨處找欄杆夾住折平的天燈,用毛筆塗畫,然後也就隨地從店門前、山邊空地、鐵軌中央升空。沿街結著小小紅燈籠,上書平溪天燈節,有點日本夏夜煙火祭典的味道。靠近十分廣場處,越來越多臨時的攤販,烤香腸、烤栗子、烤鳥蛋、土虱魚、紅心芭樂,硬是比別人貴十幾塊,做生意的士氣高昂,遊客邊罵邊付錢,臉上都高高興興的。

天黑前我們走過一座吊橋。吊橋的盡頭封死了,每個人走過來都說,哪裡都去不了,真是一座沒用的吊橋。我們留在那裡等天燈節的第一波施放。吊橋下是寬大河床,冬天溪荒,露出千姿百態的壺穴與河底蝕痕,積水盛住天光雲影和橋的心事。
不到天黑就有大量天燈被放上去了,因此冉冉升空的天燈看起來是背光的暗影,只底部透出橘色火光,還看得到天燈下的黑煙,與其中少數緩緩落下的失敗者的黒影子。天越暗,升天的燈火就燒得越透,好像接收了死去的夕陽的光,終於完整的燈形橘光,源源不絕地從廣場、山上、街上流入夜空。此時D從傍晚的短暫憂鬱中醒過來,我們牽著手跑到吊橋中央。

左邊的天空,一群群天燈由廣場湧升,猶如天門關閉前趕投胎的生靈;右邊的山裡,也陸續釋出歪斜向上排成一線的燈火、像條長長的訊息。

街上小吃熱鬧滾滾,天燈店更是奇招盡出,有紙上印孔明的聰明燈、保證飛得又快又高的渦輪天燈什麼的。其實每盞燈升到變成一粒粗鹽大小時,就會缺氧而隱滅,偶爾還有巨大的燈體,當著眾人的面飄落溪床像個大垃圾袋。大家卻不以為意、仔仔細細往買來的燈上寫願望,日文、韓文、英文、中文、小朋友就寫注音,然後衷心感動的看它升上天。

現場據說有兩萬人,我猜其中至少有一萬五千個,微仰著頭走路:
「你看那個有兩面空白沒寫字,好浪費喔。」
「到底有幾千盞啊?」
「哇啊啊,那邊的樹枝著火了欸。」
「沒關係啦到處都是消防隊
「好漂亮喔
「啊幹、他把我的願望炸掉了!」
滿月冷眼旁觀,不曉得她對人類的世故和天真怎麼想。

通往火車站的老街上空,黑夜被兩排屋簷切成一條河道,載著大大小小數不盡的天燈、緩緩向前流去。我一手捏著炸花枝丸、一手握著情人,耳中充滿人世的喧鬧,眼球浸入寂靜的、夢幻的天河。
但願這一幕很久都不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