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3.13

觀展:未竟/ 末境之人



三月初,霖澤三樓教室走廊上憑空長出一純白小房間,方正冰冷,在平視高度挖了一線小窗。

「應該是李茂生打算把討厭的學生關進去吧。」

漸漸,周圍牆面長出一格格黑色小畫框,從白牆到柱子,一區蔓成一列,一行生出兩行,在平視高度,像是視線摩擦密生出疹子。又有一天,小房間的四面內牆,紋滿全身刺青般的四格漫畫。

房間外的疹子是一個監所管理員日常速寫的監獄百態,房間內的刺青是一個受刑人坐牢時畫的搞笑漫畫。今天在樓下的模擬法庭又看完兩個畫家的訪談記錄片,我覺得不論你主張「一顆子彈沒幾塊錢,幹嘛不把壞人通通槍斃」,或是「我們應該重視受刑人的人權」,都值得來看看這個展,了解你所欲排除/ 保護的人,究竟是誰,過著什麼日子。

當英雄把壞蛋送進大牢、電影轟轟烈烈落幕後,生活還要瑣瑣碎碎繼續。監獄是社會的一環、問題的一環,而不是答案。社會把放棄的人丟進去之後,既不會像打怪打死時那樣原地消失,也不會叮咚一聲,換一個全新的完美先生/小姐出來;當好公民心滿意足把電視關掉,在那不想看不能看看不見的地方,才開始一段段不同生命(受刑人和監所人員的)漫長的掙扎與消耗,也就是監所管理員林文蔚的速寫內容。


並且,服刑是人生的一個階段而不是全部,隔離和折磨過後,終要像悲慘世界的尚萬強(或沉默羔羊的漢尼拔)那樣走出來,走下去,或走不下去。「有的人再進來的時候你覺得吼怎麼又來了,但有的人你看到他再進來,真的會低下頭不敢看他。」

而前受刑人黑金城的漫畫和談話,不知道為什麼讓我有點尊敬,不只是因為才華,或者他慢慢運了五六百本書在牢房裡熟讀資治通鑑與二十五史,而是他全身傳達著:犯罪是受刑人的一個行為,而不是他的人格。「我今天決定我不幹了,我就不會再犯;如果還想做,我就什麼都不會說了。」


以往讀刑法時,想像社會結構壓迫產生的犯罪人,是無臉孔、概念化的一個被害者,但今天從展覽裡看見一個更生人獨特鮮明的個性思考創作,忽然覺得我們談監改談人權,並不是因為他們很可憐我們很同情,也不一定要想到我們是結構的共犯云云,可能只是像尊重任何自主自立的人一樣,尊重這個人永遠可以在下一刻選擇「金盆洗手,以幽默的漫畫帶你漫遊深不可測的監牢,窺視受刑人的簡單生活...」(黑金城的漫畫書封廣告詞)吧。

20.3.13

品牌

高一時的數學家教大我六歲,剛認識時他還是陽光、聰明、愛玩的大學生,現在是獨當一面的牙醫,上個星期訂婚。說起話來仍舊白目,也一貫莫名其妙的可靠。

高一時知道的湯舒雯大我六歲,那時我還會兢兢業業的寫學生文學獎,自然也讀過她第一次出手就淳厚圓熟的那篇散文,以及往後其他。最近臉書說,她做完了台文所的論文;經常臉書說,她又主講哪一次的文學座談。這些年每一次閱讀她都像第一次,寫作的主題隨關注與素養一路遷移,但總是濃密好看。

高一開始看羅毓嘉的部落格(我還留過言問他自然組社會組的問題囧),他大我七歲,以天才的速度與技術寫詩,從高中寫到念完新聞所、寫到當記者,從文壇新星寫到出幾本書,街坊隨口談起常有幾人知曉。

六年,我忽然發現這個巧合。

心裡一直把他們當成同輩而覺得親近,又覺得是「先進」,彷彿當然的看著他們成就。其實他們沒花多久,恰是在我時不時遠遠張望的這段歲月裡,沿著當初嶄露的頭角,專注長成獨立的圖騰/ 品牌/ 專業。其實沒過多久,他們的當初就是我的現在。

他們的路必定不是我的路。只是我多麼希望,我的未來也能這樣,走得踏實看得明白。

應該想的遠不僅是念研究所還是工作,也不只問想要過怎樣的生活,真正的命題是想要成為怎麼樣的人。那不是一時的職稱或是生活型態能決定,而是路上的每一天每一刻,你做什麼讀什麼寫什麼的問題。

11.3.13

春天是最容易壞掉的季節

鮮嫩明亮,像顆草莓。一口一口咬,快吃完時粉色汁水忽然釋出一絲餿味。
不驚動誰,只是悄悄的只對你一個人惡意的微微一笑,假裝天真的:唔,壞了。

比如春衫無意間磨破難癒的濕疹,行止間潛伏憂患。
比如為無聊的事情吵架流淚,發現愛情也就是那無盡繁瑣的日常,一個坑絆過一個坑,下回也免不了發生。
比如日光傾城繁花似錦,但佈置過分觀光、但相機客爭把花當show girl,剩下俗豔。比如長夢的尾巴逐漸扭曲,驚醒時已經錯過最好的晨光,精神,信心。服裝太笨,嗓音是贗品;星盤偏了一度,整座天空都錯了。

沒有什麼比春光更能照見房裡的灰塵毛屑,照見活著,即便一無所成,也會不斷代謝出廢物,持續需要清掃。這節氣承諾太多可能,但從不承諾收獲。春色遍野時,荒蕪是不道德的,你得花更多力氣輕巧的背過身,才能遮掩靈魂的接縫,
縫裡那什麼,悄悄的壞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