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2.11

沒有膚淺的愛:雲門之如果沒有你



<如果沒有你>開演前,林懷民來到席間致意。這一區多是著暗色冬衣的中年人,他步步笑意滿盈,用台語叮囑大家:等一下要唱歌喔!唱大聲喔!

全程十八首流行歌,一首歌一組舞者,一種燈光,簡潔的舞台只有十幾面大鏡子,隨故事需要推移為空間。都說這次的雲門很不一樣,暫時不再「黑白兮兮、美學兮兮」,鏡子就只是鏡子,不是隱喻,舞者脫掉層層象徵,就是明明白白的角色,紅塵車囂裡的現代人。
但他們同時也還是,千錘百鍊的雲門舞者,努力非常、鍛鍊非常、而且滿腔真情的人,躍騰時似被重力特赦,卻又踏地有聲呼息哧哧的,血肉之軀,用只有舞才能的方式:「以舞者的『生理發作』激發觀眾的生理反應,一種能量的交換」,去講人間的情迷。

特別記得<不只是朋友>,寬長褲白衫高馬尾的女人,被心愛的男人當最好朋友,揮灑流利的肢動撐起英氣,越是瀟灑,越顯牽掛;靜止時,則背對男身女體,繃直站立,或蜷臥地板,一團內在鬱結衝突的力量。曲終,她霍地一把抄起遊戲歡場的男人,扛著快步出場,留下滿堂喝采。
還有<不能說的秘密>:暗著,鏡面錯落間射出一束銳角三角形強光,坐在邊角上的男子,身體一抽一抽,彷彿落下一顆琴音就扯一下他的心,一次心跳扯一根疼痛的神經,他的人變成這種自虐節奏的忠實奴隸,整支獨舞建立在抽搐上,困在單一的光源裡。

伍佰白光蔡琴張惠妹周杰倫王力宏陳綺貞盧廣仲()羅大佑黃小琥的歌,橫跨幾十年,幾乎千篇一律皆兒女之情。以此為舞的動人處,不在通俗化的愛情故事本身,而是我們都記得,在怎樣的人生境遇裡,那些情深意濃的詞曲收容過自己無所依託的心;傳唱街巷的流行金曲,像是大時代的小妾,不去談丈夫的公事(政治事件、經濟起伏…),關於他的徬徨與柔情,小妾卻聽得最多,懂得最透,聲聲熨撫,一一記憶,那所謂每一時代的人心。

林懷民也是出身解嚴之際、學運年代的知識分子,他給自己為國爭氣的使命、至高的要求和壓力。數十年來,他看著台灣的經濟起飛、民主自由成長,也看著現世使不上力的理想、消費主義的迷障。我很感謝這麼一位智慧的長者,把一切看在眼底,批評在紙上,舞作卻從不悲觀,不責備今非昔比,反而以一貫的對人、對台灣的熱忱去注視所謂的流行文化,不厭流行音樂界的商業操作,不棄小情小愛的執迷,只因為其中確有觀眾切切的心事,集體的和個人的記憶。

林說忘不了,<薪傳>戶外公演時,一個阿嬤趺坐黃土地,咧開嘴看得老淚縱橫。這一夜我很快樂的發現,我們會心的笑聲,和大甲阿嬤的滄桑眼淚一樣,是雲門所重視的。而一個觀眾,看見自己切身的故事化為絕好的藝術時,他得到的是溫暖、諒解,和尊嚴。

這一夜,手很小、心很小,可能腦子也很小的我,像是聽見雲門無限寬容的說:沒關係,只要真心,世界上沒有膚淺的感情。

13.11.11

雨季



下滿整個星期的雨,每天都滲著水。
聽不見雨聲時,從十二樓宿舍窗戶下望,總有一朵、或兩朵,通常是白色的傘水母,徐徐漂過路面,就知道雨還未停。

雨勢轉強,騎車的手淋得冰涼,認出不遠處的背影,大一的國文老師,比我記得的更小、更瘦、更駝,緊捉傘柄,在倉皇縱橫的腳踏車輛之間,好慢好慢走著。大學裡好多老師都是這樣,講學響徹百人教室,論述之精彩服人,走近卻看見濁的眼珠、垮的面皮,好像精神氣勢充貫每一課堂,收不回來,自己就一點一點消耗了。騎上前說聲老師好,看清那大圓粗框眼鏡和蒼白臉上老人斑的同時,聽見她垂著眼專心在唱歌,黃河大漠那種荒遠的調子,音很長勁很足,對我充耳不聞。當下趕快向前騎走,彷彿冒犯了什麼。

坐火車也遇到愛唱歌的老先生。帶扶手的雙人座位,老先生坐我右邊,褐色夾克黑西褲架眼鏡,腿上攤著歌本,左腳一板一眼地打拍子,嘴裡小聲哼唱。忍不住偷瞄他的歌本,影印的簡譜和大字體,左頁的歌是「毒藥」,嚇我一跳,一看右頁,歌名叫「雙雙對對榮華富貴」。太搖滾了。

我也花比平常多的時間彈吉他。練起來一首老老深情的歌,送給想傾訴的人。

雨最大的那晚去練團。這次特別有感覺,尤其是最熟的方向感和YELLOW,大家不只把各自的樂音疊加上去,感覺是一起創造出層次,讓抑鬱的地方消沉中又有掙扎,激昂的地方打滿了、也還有呼吸起伏。
為了乘興續攤大家夜雨中途步,揹琴女子和揹琴男子和揹鼓棒的孩子,穿夾拖的腳趾幾乎浸在馬路的積水裡,KTV一家一家都客滿了,上人行道收傘,過馬路撐傘,肩上樂器漸漸變重,水花四濺,渾然字面意義的漂泊。
終於圍著一桌熱食,放懷大嚼,大家說了一點平常不太說的。這幾張臉孔,和三四年前初見,其實說不上什麼分別,頂多就是髮型衣裝風格不一樣了,但透過這晚的雨水我好像能模模糊糊看見,20歲和167歲怎麼樣不同。高中時代,很純潔、很純粹,孤單是絕對的,心是透明的,摔了會碎。可能現在不那麼脆弱了,也不是不會受傷,但痛的時候知道不會這樣就毀滅。心地仍舊純潔,但非透明,可能是自己偏好的顏色,以自己偏好的頻率跳動,可能關懷擴及己身以外很多地方,擁抱某些立場,有意識地選擇經過的人與事;已經沒有人告訴你一切都只是預想和練習,因為事實是,現在的每一道痕跡可能直接形塑往後的生命習性。雖然不知道方向,我們真的已經啟錨離岸了。


星期六早上有雲但是明亮,房間窗戶往下望,徐徐經過的人沒有打傘。上空一架飛機花好長時間轟隆隆壓過雲層,bass似的低音震顫空氣,幾乎把胸口的積水抽乾。但落進歌裡的雨水,將留在音符之間,從此改變了歌曲的氣味和重量。

3.11.11

一點點



    回到房間是十一點五十七分。剩下一點點的今天。

    『剩下一點點』是最美好的量,就像只差一點點輸了的那口氣是最嚥不下的一樣。

    每一次都衝動在誠品午夜關門前繞過去,搶著看幾篇文章,含住幾個美麗的字,像小時候相信含著糖睡,夢就是甜的;卻沒有一次在回家以後,還翻出教科書把剩下一兩頁的進度讀完。最清楚自己什麼脾氣,羨慕和被羨慕都不必要,也不必再提醒單純和單調的累積多麼重要。只要記得光朗晴天裡,隨便一陣風就載著一萬顆種子,碎玻璃折射映在石灰牆上也是漂亮的草稿,如果那撼動了我形成意義,就該記下它,繼續它,必然存在的雨季來時,打著燈也繼續把它畫下去,畫完成一張圖,那漂亮就是我的。而這漫長過程尚未完成前,美好只願意在那些一點點大、只能待一下下的驛站裡,與你同桌一杯咖啡熱著的時間。時間再拉長,就足夠過去追上來,未來也湊近那張渴切的臉,她呢,早已經不聲不響地離去。

    稍早那間失眠的小咖啡店,有一瞬間眾星運行至完美的平衡位置:方才吞下的餅和麵已經來到不影響思考的消化道路段;音樂的聲量情調恰到好處(弦的彈性、歌喉深處的顫動);左右桌談話聲將雜念攪散更碎、逼剩下的意識全兜攏到眼前;看似散步途中隨意停留在空間各處的立燈桌燈仿古小吊燈,合起來照出裝潢的層次但你望不見別人眼底下是深是淺。頭上掛鐘恆指向兩點四十一分,當然是凌晨,熬夜的人知道這鐘點什麼滋味,疲倦累積至蒸發那瞬間,失重騰空的歡愉錯覺。

    咖啡最後一點點溫度過去以前,騎車離開然後坐到書店地板上讀女作家的新書,其間的溫柔和軟弱讓我想起推薦這本書的人,也想起自己。凝視、耽溺、眷戀這些情緒,不太需要凝鍊或是鋪陳編排就能感動人,因為大部分人感性起來都是溫柔和軟弱的,尤其在一天中接近午夜的時刻。這本小書我翻得快,其風格像是把我腦細胞活躍的夜裡騎五條街過三個紅綠燈的所思所想,隨意流暢的串起來,作為特定情緒氣味的印痕。多奇妙啊,這樣揮灑的生活文集成一本書,也有人花五年、十年刻出來一本書,本質上截然不同的東西,卻以類似的形態被包裝和理解。不過想想也沒什麼可驚訝,別人固定下來的形式單位:一本書,一個學位,一種歲數,對於個人本來就沒必然的意義。

    最後幾頁上,接到一通短短的晚安電話,忽然開始想念。總覺得愛情的樹在分離時會快速抽長,但D堅持說,愛情只能在實質的相處中茁壯。好吧那至少,我總在看不到D時,才抬頭看這樹,才知道驚奇:都以為只過去了一點點,原來長這麼大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