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13

夏天的尾巴

夜深了剛理好行李,明天去德國,此前想回頭速記夏天的尾巴,那是上個星期,單純而不可思議的時光。

九月起連日寒涼,起風時樹群毫不憐惜地落謝黃葉,斜斜地慢慢地飛。
但是忽然有一天,陽光重返大地,敏感的女生們抓緊機會再穿一次夏季洋裝。聽聞大河邊的沙灘有地方節慶,七八點和朋友騎車往橋邊去,滿天沒有重量的粉紅色,呼吸都是甜的。沙灘上一朵朵帳篷,賣BBQ或酒水,簡樸熱鬧,我們穿過人煙直直走到最遠的堤防盡頭,面海看船去潮來,慢慢說話,直到顏色用盡,燈塔亮起。




走回去某個帳篷買啤酒,隔壁棚下DJ放著六七零年代歌曲(比都心pub一成不變的house music有味道得多,而且與沙灘非常相配),就地變成舞池,一對年過五十的男女面對面好陶醉地跳,一曲過一曲,出自害羞一眼都不看別人、也因此更執著的相望,那身體的韻律相和,比擁抱更顯膠漆。

帳篷舞池下/ photo by Akeil Onwukwe



後來我們在下到沙灘的階梯附近發現廢棄的古老公車,和一旁的旋轉木馬。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夜色,那旋轉木馬帶有一種個人性和時代感、像某個人小時候百寶盒理的收藏,上面停著汽車、腳踏車(why am I not surprised at all? said an American girl x))、長頸鹿、青蛙、Smurf、咖啡杯等等,頂蓋繪有一對對迪士尼的官配。本來坐在木馬上抽煙的女孩跳下來說這個應該沒有動力,讓大家抓著螺旋狀的柱子跑著推動、再輪流跳上去騎一陣子,直到管理員跑來說這個不能玩為止。




羨慕別人在沙灘圍著火堆聊天,我們說起烤棉花糖,第二天黃昏(七八點)遂跑到另一邊的海灘,想升一堆自己的火。那條路要騎車過橋,橋的左邊是腳踏車道右邊是鐵軌,有時候火車會從肩頭呼嘯而過,腳下是盛天光的水澤。



四個女生在沙灘上到處撿折樹枝(就在這時候接到財法人來自沙巴畢旅的溫馨skype),有一包報紙厚紙板,一盒火柴,但好像因為木材太濕或者火堆結構不正確,火堆看起來體弱多病直鬧脾氣,還會冒出奇妙的綠光,我們從頭到尾都在擔心它熄滅,非常不悠閒,三個人照顧火,一個人把棉花糖和stroopwafle(圓扁餅乾夾焦糖)串在細枝上烤。把棉花糖探到火心、一著火就吹熄,外表焦化內裡熔岩(crispy ouside and gooey inside);stroopwafle就烤到熱,餅乾帶煙薰焦苦,配裡頭暖暖的焦糖。灰頭土臉,手聞起來像牛糞,指尖沾滿黑炭,鞋裡都是沙,傳著超市的便宜葡萄酒瓶就口喝。烤食甜點的原始人非常快樂。



再來,秋天就真的來了,即使光朗的日子,單衣出門依舊凍人。
清冷的晚上,特別想進廚房做菜,流理台的日光燈管啪地亮起,篤定安靜的框住時間,光線裡頭,切開漂亮的綠蔥、新鮮的紅肉,升起油煙香氣,非常物質的確實的安慰。

這時候就發現自己心底其實很想念台灣,想念南國溼氣裡飽滿的顏色,精湛的飲食,時而可憎時而可愛的高密度人口。自從踏上歐陸開始就一心融入,他們不太玩3C產品我也變得很少玩手機和拍照,買了太陽眼鏡而且再也沒撐過陽傘、有太陽就跑到戶外看書,學習他們騎車的習慣,在發現電鍋很好用之前甚至打算效法荷蘭人以冷麵包三明治度日,潛意識底時時刻刻想證明他們行的我都做得到、他們接受的我也照單全收... 確實適應的很好,或許太好了,天天混在歐洲美國人裡頭聊西方文化,到一個時點忽然覺得,我並不想透明液態的滲入洋人朋友中間,我想要的是以自己的形狀稜角嵌入其中,而在國際學生之間故鄉是這形狀非常重要的一部分,所以決定要開始多談台灣,也要做中華料理請客。

很高興能在這裡,但更高興的是一年後我將回去,後一句是前一句的前提;因為沒有家的流浪只是放逐,不可能快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