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2.12
十一月,雨,三十一日
十一月是灰階的,除了偶有Sigur Ros或Ted Event這樣的彩色事件之外,大半日子下了課就蹲在電腦前寫字,白紙黑字,幅標閃爍,窗外灰雨直直落。投稿文章、備審資料、臨危受命的翻譯文件,每切換一張視窗、一種文體、一個語言,我只有再一次感到對文字的力不從心。「渴望分享時你才發現:語言不受我們控制。因為落筆時,往往是各種應酬的套式牽著你走,意義消失在腦與手不到五十公分的距離之間。」於是日復一日躑躅不安,編排造句反覆掙扎到每一條死線跟前。我抬眼赫然一根擋車的紅白條紋桿子橫在眼前,煞車一壓腳尖落地,腳踏車差點直接撞斷桿子,夾拖露出的腳拇指磨過柏油地但因為冷雨沒有知覺──在從打烊咖啡廳騎回宿舍的深夜。呆呆看著濡亮的馬路,忽然體會到老師說連夜行軍時,士兵會累到希望被車撞上,「這樣就可以倒下來睡了。」旋即想說不行,至少要把手上的文章都交出去了才能死,不論結果如何至少得讓人讀到,不然太不甘心了。
整個過程學到不少,像是優秀學姊的觀點、學設計的朋友的觀點、以出版社立場向其他文化產業報告的作法、中翻英文學性文件的痛苦、甚至是一點點illustrator等等,而其中最重要的,我想就是那種事不完成死不瞑目的情緒吧。
星期二午夜,帶著一種久違學術文字的懷念感開始讀星期五早上八點的期中考,睡眠像是羊大便一樣被切成小段小段,日出的小憩三點半的早安,最後一邊對需要改這份考卷的助教或老師感到抱歉一邊寫完了它。然後睡了很久、約了會、回家吃了三頓大菜、並用等待吃每餐飯的時間躺著看了三本小說,睡了更多,忽然意識到十一月已經過去,忽然憶起好久以前筆下的人物G。
翻出那本筆記本,純黑封皮上亮面銀色印了纖細繁盛的無葉樹枝,最底下連著鹿頭,原來那樹也是鹿角。當初愛上它是因為想到辛波斯卡:
『
被書寫的母鹿穿過被書寫的樹林奔向何方?
是到複寫紙般複印它那溫馴小嘴的
被書寫的水邊喝水嗎?
牠為何抬起頭來,聽到了什麼聲音嗎?
牠用向真理借來的四隻脆弱的腿平衡著身子,
在我手指下方豎起耳朵。
寂靜──這個詞也沙沙作響行過紙張
並且分開
「森林」這個詞所萌生的枝椏
』
撥開枝椏,找到關於G的那幾行字,往下寫。
---
G每天努力過生活,只是他對這世界,這個世界對他,都滿懷令人心痛的誤解。
G出生在11月31日。大部分的人都以為11月沒有31日,連他父母,都錯把他的出生證明登記成11月30,這個秘密只有G自己知道。他誕生於,不同宇宙運轉中短暫重疊的時空間隙。
其實就和每個人一樣,他從一片虛無裡來,只是那無形無色的虛空獨獨在他體內留下碎片,成為他的夢境,他步伐裡微弱的奇異韻律,成為他在人潮中的昏眩剎那,月夜的無由顫抖,某種無人能解的彆扭或執著。
因此他和人的關係,困頓如一個錯誤的日期,老是會錯意,說錯話,好心腸的他,心思細膩得會毫無必要地擔別人的心而惹人厭煩,故作瀟灑時又被嫌漫不經心沒有誠意。
他和虛空的關係在抗斥、迷戀、厭惡、耽溺之間擺盪,無論G享受它、痛恨它,都無法擺脫它,因為那虛無是一根臍帶,連接著G、和他在成長中逐漸認識的巨碩無垠的源頭。
隨著探索自己的根源,也隨著熟悉人世的淺薄,G的話漸漸變少,他知道語言不是他的朋友,他的根源裡沒有語言,只有音樂。所以當他第一次在美術館裡遇上Jerry Uelsmann的攝影展時,也沒說什麼,蹙眉敲了敲胸口,在那裡面正響起前所未聞、足以震痛心臟的高昂音樂。不久後他拿起炭筆和相機,創作出他(那雙能分辨善良樹葉和邪惡樹葉的眼睛)所看見的獨特風景。他的圖像有著毋需署名的強烈風格,並不討喜,有時甚至駭人,少數駐足觀看的人,發現作品中重疊著從其他宇宙觀看世界的奇詭狂肆、以及這個世界生養的孩子的銳利深沈情感,猶如奇蹟發生的11月31日,襁褓中重疊著一個玩笑和一個禮物,那是孤獨和真實,這世界所逃避的孤獨和所需要的,真實的美。
---
我不知道兩個宇宙重疊的確切時點,但那必定是如此星河空遠的深夜。在離開被書寫的樹林,走進聖誕樹遍地的豔俗世界前,對G說,生日快樂。對自己說,不要忘了他教你的,孤獨和真實之美。
29.10.12
一頭大象在日光朦朧的街道/ 短篇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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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攝於2012年台北同志大遊行 |
Simply cannot let October end without a word written, so i post the assignment in memory of how this literature class, one week after another, keeps me from falling apart.
【一頭大象在日光朦朧的街道】是一篇文長九千字左右的短篇小說,作者吳明益。
(故事梗概) 主角「烏鴉」的新女友造訪他的房間,意外在衣櫃裡發現一套大象玩偶裝。烏鴉因此談起大學時去玩具店門口扮卡通大象、發氣球打工的故事。扮大象的兩個月中,烏鴉陸續遇見許多舊識,包括第一任女友、已成陌路的父親、小時候在天橋上遇見的魔術師;有的是遙遠記憶中以為已經遺忘的、有的是不願再想起的人,一一經過扮成大象的烏鴉眼前。他並沒有與任何人相認,但因此憶起一些往事。
小說之初,作者藉烏鴉新女友的眼睛觀照他的形象。雖是認識滿一個月並且第一次做了愛的夜晚,女生卻未流露熱戀或親暱之情,反而略帶諷喻、憐憫、冷靜地觀察烏鴉:瘦小、穿黑、眼神像條濕冷手帕,善攝影,房裡成排不合時宜的文學哲學書籍。這些物象的呈現,加上新女友異常冷眼旁觀式的敘事語氣,定調了烏鴉這個人的冷清、疏離、不善建立關係。接著,第一人稱的敘事者從女友變成烏鴉自己,漫不在乎地敘述自己大學時因為跟父親關係惡劣而離家,生活的全部就是:拼命打工賺錢、作作業、睡覺。
從開場白銜接到主要事件(扮大象)之間的小段落,作者安排烏鴉經過施工中的環河道路去應徵打工。「平坦的像假的一樣的嶄新柏油路」、「路的一旁是醜陋的堤防、好像有人故意讓這個城市的人看不到河而蓋的。騎在這條路上、總感覺流水就在牆的那一面不懷好意的跟著」、「常幻想新橋突然轟隆轟隆斷成兩節,被深褐色河流沒收回去的情景。」這段路,可視為烏鴉大學生活的縮影。彷彿沒有過去、沒有未來、沒有情感,只想著存活本身而存活,刻意扁平單調化的新生活,反襯著他刻意不去看的牆外河流─那些讀者尚不清楚的過去和情感─如何洶湧。
順此解讀,「大象」這個意象就容易讓人聯想到英諺「an elephant in the room」,房間裡的大象,那個龐大、顯著,卻人人避談、裝做沒看見的問題。烏鴉向來是裝做看不見大象而獨自生活過來的,直到這份打工意外讓他走進大象身體裡、拉上毛茸茸大象裝的拉鍊、帶上象頭,他在人造新生活和暴亂的人生河流間築起的堤防,才開始毀損。
最先改變的是視野。戴上象頭後烏鴉只能低頭從象嘴看到外面,「除了小孩以外,大人都只能看到下半身,像是捉迷藏時偷偷將掩蔽物留下一縫所看出去的世界。」視野變小,看到的東西卻變多了,他開始看見以前沒注意的東西,比如小朋友、彩繪柱子的柱底圖樣、人的腳趾頭的情緒。戴上象頭的烏鴉「開眼」了。
「看見」外在世界的刺激,讓他第一次鬆懈、短暫回憶起童年在母親身邊的安逸,旋即決定將來不要小孩、不要讓自己再想起童年。
接著烏鴉意識到另一個改變:工作時沒有人能認出扮裝成大象的自己,等於他失去身分、「隱形」了。
從此,那些對他最重要、也最令他痛苦的人們,開始一一出現在他眼底:第一任女朋友、失連數年的父親。不再是他想或不想的問題,過去開始從他不願回顧的彼岸出走,活生生主動侵入他的視野,鬆動他的平靜和無謂。讀者在烏鴉看見故人時跟著緊繃,期待相認、戲劇性的轉折,但不論前女友或父親是否認出他來,都僅僅快步經過,除了烏鴉心中的波瀾,什麼都沒有發生。「我想喊她,卻猛然想到自己現在是一頭大象。大象能用人的語言去喊另一個人嗎?……她頭也不回,就像人生往老去的方向那樣義無反顧地向對街走去。」「隱形」了的烏鴉不能與任何人相認,表面上是因為他的臉被玩具裝遮住了無從辨認,而更根本的理由是:他變成大象了啊!在大人的世界,房間裡的大象是不應該看見、不應該提起的。
至此,讀者理解到成為一頭大象的烏鴉和外界的關係:他無可選擇地目睹故人到來又遠去,卻沒人看得見他。這樣的關係,非常類似人和記憶的關係──記憶可以在人腦中一再重演,但人永遠不能與回憶中的角色對話、不能改寫回憶。就連透過象嘴開口看見故人的方式,也使他看到的畫面像在回憶一樣,浮現的總是些印象深刻的部份、片段,而非清晰完整的全體:前女友美麗的腳趾和背影、父親遠在對街的身影、絕決的轉身;「我不用看他的臉就認得他的背影。有時候不看人的臉更能感受到對方的悲傷。人的背影比正面悲傷,人的腳步比眼神更加悲傷。」彷彿因為烏鴉的長期逃避回想,記憶中的角色只好現身在物質世界。但即使短暫共存到一條街上,兩者還是維持著人和記憶間應有的距離,沒有互動、沒有相認、更沒有告白與和解,只是讓烏鴉不能再無視他們的存在,恢復成一個擁有過去和記憶的人而已。
烏鴉心中的堤防,在遇到兒時崇拜的街頭魔術師時,終於徹底崩解。看到魔術師後他第一次鉅細靡遺地憶起一件童年往事,也是第一次正面敘述自己的情緒:魔術師曾經只為烏鴉及其雙胞胎哥哥表演,把哥哥暫時變不見,並且在哥哥消失的那幾分鐘裡,告訴驚慌大哭的烏鴉說,哥哥變成了他胸中改變節奏的心跳,讓烏鴉流出兩人份的淚水。這件往事就像序曲,無可避免地使烏鴉憶起接著直線敗壞下去的日子:哥哥意外死亡、父親從驕傲的鐘錶師傅變成一個活得沒有時間感的酒鬼、母親病逝。
神祕的魔術師在這個故事裡不只是製造幻象的術士,更是揭示真實的智者。在烏鴉小時候,用一個魔術預言了他家庭的悲劇,在他長成青年時又再出現,掀出整串不堪過去,提醒他,死去的哥哥和過去一切都一直住在他的心裡,與這些記憶的真實與重量相比,他獨居後避重就輕惶惶然的生活簡直形同幻覺。
所以,這整個扮裝大象的過程,可說是一個剛長成、獨立的青年,被迫誠實面對悲傷的過程。這或許是他拼命長大、拼命逃脫悲慘童年後,第一次緩下腳步回頭看見,人生中重大的失去終是不能遺忘、也無從排解的。而所謂的面對,也僅能是暫時隱去營生交際所用的身分、身體,暫時停止對房間裡的大象視而不見的生存手段,單方面的凝望記憶和其中人物而已。這個故事裡不存在方便的戲劇性救贖,因此顯得真實。一個青年怎麼可能代替以前作為兒童的自己原諒父親呢?一對經歷過熱戀又徹底失去熱情的情人,怎麼可能再真誠的對話呢?扮裝大象經歷重逢的意義,不在於填補失去,而是確認失去,承認某些人事的失落是構成自己生命的重要部分,不管是歪斜或灰暗的部份,承認大象靜靜的與我共存。
14.9.12
開學的寧靜時光底下的自我宣誓
開學前一週和第一週讀的書,大概是從前第一個月的量。其實就是正常法律系學生的用功程度,也不及真正認真者,只說明了前兩年活得任性。
遊盪過好長時日,深深淺淺看過一點人間事,憤怒或者無力已經太多,開始想要變強。因此比較喜歡念書了。在有趣程度不下任何基礎科學的「法學」部份,濡染兩年後更可以體會某些論述的精采攻訐、得到思考的快感;在技術性操作性的「法律」部分,盡量當成語言來學---法律實實在在就是權力階級的語言,想學好它的邏輯規則文法,幻想著有一天能好好為沒錢沒權的人說話。現在只是幻想,因為捧著雞蛋的人需要比踞在高牆上的人更強,而技術上和心志上,我都還沒有。實力不夠的話無法對抗現實,反而容易髒掉。「每天一點點、一點點的改變,等你發現的時候,已經變了一個人,而且改不回來了。」王兆鵬老師說。他還說了他法官學妹的故事,她在法院院長(一如既往地)為了政治利益喝斥法官修改判決書時,暗中錄音,公開給媒體,「從此制度改變了,以後法官獨立作成判決,院長沒有權限看。不過這個學妹的前途也徹底毀了。」
如果真的作律師或其他法律工作,能夠不忘初心嗎?我目前唯一的條件,大概是沒什麼好失去的。反正從小到大想做的全都是不賺錢的事,上大學對商科全面冷感,學法律時也對利益龐大的金錢遊戲如蘋果對三星的案子特別冷感。未來的物質生活就算一直停留在現在當大學生的程度也沒關係,我懂得買便宜好吃的食物和便宜好看的衣服。只想接近有錢人的人,我更不想接近,所以社會地位什麼的也沒差。沒缺過錢吃過苦的人才會說不想賺大錢,我想從寬裕家庭帶走的資產就是金錢欲淡薄,而非精緻物質的制約。然後如果在這條路上做對的事做到「自毀前途」,我也樂得去嘗試別種生活。最重要的是,我有一個真真正正的家,和一個像家人一樣的情人,任何事不會改變他們對我的態度,所以沒有什麼好失去的,沒有什麼真正重要的值得我背離初心。
如果有一天變成稱職的法律人,而且能夠介入一些糟糕的事,或許結果更憤怒更無力,但總好過只能站在岸上說「這個實在很那個」。希望有一個身分能走進現場,有一個專業能夠使上力,最少,再說這個很那個的時候,能提出有用的評述。所以打算過用功讀書的一學期,開始修補我和法學院同床異夢的關係ˊ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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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十月中以前要撥出時間念托福,雖然準備考試真的非常無聊,對遲遲沒學二外的我而言,沒考到110實在對不起自己。寫在這裡和初心不忘那段一樣,是要避免被後來的自己竄改。
2.9.12
26.8.12
拍攝禮儀:公視PEOPO實習心得
『攝影最重要的是尊重被攝者,認清彼此不是獵人和獵物的關係。』從前對台大攝影社作的問卷調查裡,有人這樣反省。我覺得這點非常難。
比如說,圍攏外拍美少女腳邊猛按快門的攝影班男人們,按董啟章的說法,舉起一支支單眼代替陽具的時候。大叔消費她們的美貌,模特兒從意淫者的口袋掏錢,互相自願為獵人也是獵物,很公平。
另一個自願,但非常下流的例子,是像前天看的電影<惡女羅曼死>:當紅女星為全身整形的醜聞開記者會,女星沉默、暈眩、泛淚時,閃光燈與快門滿場不絕;女星緊接著當眾自殘濺血,閃光燈與快門仍滿場不絕,沒有相機被放下,沒人說話。這種拍攝毫無人性,就是純粹的掠食。
我想談的,是介於中間的狀況:拍攝者有想法有善意,被攝者基本上同意、或不表反對時,仍存乎於罅隙的侵犯感。
星期二去拍榮電抗爭,震撼很強。原來越是激烈衝突、激情失控的時候,攝影記者群越拼命擠破頭圍上去拍,就像聞到血腥的鯊魚。神經反射似的追逐、貼近最搶眼、最富張力的畫面,盡力攫取再攫取。隔著鏡頭面對現場,情緒會異常冷靜,不管面前發生什麼,就好像在看電影一樣,會忘記自己就在那裡,和觀景窗裡的人同時同地一臂之隔。你只想著畫面。
這種疏離給我罪惡感。和林沁討論,她說抗爭就是一種展演,搞得那麼激動就是為了營造記者愛拍觀眾愛看的畫面,才能引人關注,要沒人拍他們就不會來了。是沒錯但不完全如此。工人們真的希望自己和警察對著幹的面目猙獰、或失控落淚的樣子見報嗎?希望休息時間落魄惆悵的身影被用來作文章嗎?工人發現我正對著他按快門的時候,總不免一楞,好像魂被那喀嚓聲攝去了一兩秒;如果繼續拍他會顯得無措,如果我有時間拿開相機、微笑點個頭,對方偶爾回笑、多半報以無奈表情。有次天橋上倚欄休息的大叔被拍後顯得特別無奈(或者是因為當時向晚又起風),我掏出薄荷巧克力相請,他搖手表示還是抽自己的煙好。那一刻忽然覺得彼此很遠,覺得憑什麼這些長輩要忍受被不擇手段的拍個不停。
當晚,公視記者鐘聖雄將事件圖文報導po在PNN議題中心。看見報導剎那我才想起、啊的確一開始有看到他,工人進場前已經坐在行政院圍牆邊,一身暗藍土灰,一臉找我講話你會後悔的憂煩或疲倦,一個人抽煙(那天遇見的每個人、連年輕有朝氣的產北市產總工會姊姊都在抽),像條落魄的影子,直到旁邊社運人士親熱的喊阿雄你那天那個raw檔怎麼那麼快就弄好發佈的,我才認出,是上學期來法律系演講都更與媒體那位讓我感佩的記者。後來沒再看到他。想必都卡位到最前面拍照了,因為那篇報導裡的照片,張張主題明確畫面乾淨、且全是正面捕捉的關鍵時刻,憤怒的吶喊的臉、激烈的肢動,彷彿下一秒相機就要被撞掉或踩過那麼近;甚至連他拍的成排標語、日暮時分的天橋與車流大全景,都是我做不到的張力。即時發佈的報導還配有一千六百字的文字,清楚詮釋那天行動的事實和意義,以及事件的原委。
喀噹。讀罷彷彿聽見當天的行動因為這篇報導,正式被納入檔案櫃、開始存在於歷史上的聲音。
◎
如何尊重被攝者才夠呢?其實攝影不會比文字更「客觀」、更「忠實呈現」,從拍攝到後製有太多變項攝影師可以控制也應該控制,不同的操作結果出截然不同的印象。所以被攝者終究是貢獻自身作為拍攝者某種主張、某種創作的「素材」,只是素材,快門響過他們就徹底失去對那創作的掌控。同理,文字創作又何嘗不在利用被書寫的對象呢?差別只是攝影需要直接面對「被取材對象」的反應。
獵取就獵取吧。拍出鐘那樣的照片需要多冷靜多果決地、不斷去逼近各種情緒的爆發,用快門切片剖取,當下姿態想必很無情。要對得起被攝者,唯一的方法就是做出那麼優質的報導、或以其他用心負責任的方式使用照片。就像原住民心懷敬意、全心全力的狩獵、且對獵物不浪費點滴。
22.8.12
六月初某一個黃昏
餐桌上僅有一朵沉默的雲
懸浮恰遮擋你我口鼻
你搖頭 表示不知道
或不必在意
還能對坐的時候
讓知道和在意留在交疊的掌紋裡
看你細細撕著雲吃
便恍惚感覺飛行
像半盲的綠金龜追隨最後一段日光
傾斜的海面當頭降臨
重如眼淚 燦爛如眼淚的寂靜
伸手 隔著餐桌上沉默的雲
一再確認你在
額角眉稍明滅著
額角眉稍明滅著
我不知道卻明白的悲欣
黃昏蒸發了
你還在
這是唯一要緊的事
榮電工會抗爭:公視PEOPO實習心得
(官股民營的榮電公司欠薪至今已五個月,月初向法院申請破產,原本信任公家企業、做了二三十年的員工,落得退休金資遣費要不到半毛,幾經陳情與談判,好不容易原經營者退輔會提出償還方案送進行政院核准,接著卻一整個月沒下文。榮電工會今天下午到行政院抗議。)
§
嚴格說是第一次到正在抗爭的抗爭現場,感覺到台灣社會運動的專業性。一個榮電工會的抗議,有包括北市產總工會的各地工會組織聲援、穿戴統一的T恤或帽子、高舉清楚的標語,有幾位領導者,毫不含糊的持續帶口號、帶唱歌、話術高明的信心喊話。警察守著整列盾牌。記者群貼在周圍。行政院門口衝撞攻堅的時候,警察千篇一律地喊妨害公務,人群總會爆出警察打人的呼聲。
這一切,都是各司其職的表演。警察要秩序,記者要畫面,而對抗爭者而言,有時候是情緒發洩、更多時候是表演,抬棺還是佔領沒什麼差別,哪種道理都沒辦法在如此場合說明清楚,目的只是,在別無他法的時候,製造騷動、混亂、不便,試著把已經收了陳情書談了判還繼續裝死的官員逼出來。就是這麼無奈的不討喜的表演。
我眼中的榮電員工跟到場聲援的華隆員工相比,顯得比較生疏於演出,或許是因為男性居多,他們沒有那種喊著眼看就要聲淚俱下的戲劇性表情,臉上的緊張多過堅決,有空檔也不聊天不愛受訪,就一根接一根的抽煙。好幾位大叔都說,若不是被逼急了,誰想來這裡拋頭露臉。但是當號令者激昂發話,他們還是揮拳高喊、還是用肉身衝撞出新聞愛看的暴動畫面。
兩波衝突後,人們轉而佔領天橋,對峙一陣,警察暫時退回行政院,就開始了漫長的僵持。才體會到抗爭中等待最是難熬。剛開始天橋兩端各有演說,還有黑手那卡西帶動唱,但接下來的一小時、兩小時,工人和聲援者坐在階梯和橋面上,安靜的虛耗。
穿過天橋鐵柵掠過車流,望見遠遠的行政院,忽然想到他們是故意在拖時間,消磨抗爭者的體力和心志。不只工運團體深諳抗爭之道,國家也已經熟練於應付抗爭了。這讓我心寒,當政府對人聲和肉體的暴動已經麻木,還有什麼能和人民的痛苦對位?難道是更激烈更殘忍的行動嗎?
遠遠那棟房子裡的人知道這樣耗下去人會累,喧囂會止歇。他們看了表演,看到表演逐漸落幕而鬆一口氣,卻始終看不見表演的人,看不見退到暗裡默默抽煙的工人忽然眼眶一紅,聽不見幾百個呼口號的嗓子裡岔出一聲難察的哽咽。
因為他們總是站得太遠了。
17.8.12
a reminder
He was right
How I hate it when he is too right
I made efforts, but not much, far from enough
I did not do my best, and I have not done
my best for so many things, so long
Yeah I took those as toys, but without them
I am nothing
In effect I already have had far more things than
a light-hearted person deserves
I need to carry this night onto the rest of
my life
To bear in mind the feeling of repetitively
failing to curb tears and thus unable to sleep
Failure itself does not matter
The worst part is realizing you could have done better
16.8.12
小心得
最近想到的事:
走在平地上可以看見前路,走下坡可以看得更遠,
但如果只看得到腳邊不遠、只能專心踩穩,代表你走的是上坡的路。
另外,
在真正的成就裡,誰的掌聲都只是附加價值,
因為按理說、自身成長超越衡量標竿時才值得掌聲,
然一旦真的超越了壯大了,
那掌聲和成長本身相比根本微不足道。
13.5.12
台大藝術季環境劇場舞蹈與其他
看現場表演,膚觸和表演者等溫的空氣、視角專屬於自己、聲波把人夾在世界中心搖撼的當下,總會發生那麼幾個激動的不得了的瞬間。無奈神奇的瞬間只存在瞬間,真空、乾燥、攝錄、不洗澡都留不住,時間氧化記憶,就像the wall隔天,再不能重述那段溫柔如灰色雨雲的solo,只記得舞台最前的黑色欄杆留在手上的鐵鏽味。所以看現場表演容易成癮,美好消逝的惆悵就是戒斷症狀。
今晚看的是藝術季環境劇場的舞蹈,為了桑桑。文學院大門真美,古磚拱門廊柱,幾樣點睛的場佈,在四合的黑夜裡打上燈,看起來就有千言萬語。舞者繽紛極,青春極,他們的身體說著屬於這年齡的故事,只有這年齡說的出的故事。
都是共同的符號。遊走的場所,關心的議題,群聚和孤單的形態,連我們的渴望特別,都是那樣同質;可是琢磨表達出來的時候,自我就開始生長了,從揀選一句刑總在舞作裡朗讀開始,填滿一個形式,然後打破一個形式,以完成一點自己。
常覺得現階段是人生至此最快樂和自由的時候,卻又常因為太安逸而心慌厭煩。需要的或許不是遠走,而是改變僅僅穿過風景的生活方式,勇敢讓風景刺穿;需要消化生產,創作。仍一如以往常常渴望獨處,但現在太多的溫暖太多退路,卻讓我一直從自己身邊逃開,一直辜負自己的等待,因而不住浮躁。
需練習耐得住寂寞,甚至製造寂寞,一如從前擅長的。
天熱,開始下那種心思單純而動作魯莽的暴雨。
邊看著萬物在烈陽中漂流邊往前走時,或日晒後灌下冰飲時,心臟會突的猛烈一跳,好像靈肉錯位了一拍,再疊合時人彷彿已經不同了,像是能抵達任何地方,能隨時戀愛。挺怕熱,卻又期待天亮,為了那種夏天的怦然。
今晚看的是藝術季環境劇場的舞蹈,為了桑桑。文學院大門真美,古磚拱門廊柱,幾樣點睛的場佈,在四合的黑夜裡打上燈,看起來就有千言萬語。舞者繽紛極,青春極,他們的身體說著屬於這年齡的故事,只有這年齡說的出的故事。
都是共同的符號。遊走的場所,關心的議題,群聚和孤單的形態,連我們的渴望特別,都是那樣同質;可是琢磨表達出來的時候,自我就開始生長了,從揀選一句刑總在舞作裡朗讀開始,填滿一個形式,然後打破一個形式,以完成一點自己。
常覺得現階段是人生至此最快樂和自由的時候,卻又常因為太安逸而心慌厭煩。需要的或許不是遠走,而是改變僅僅穿過風景的生活方式,勇敢讓風景刺穿;需要消化生產,創作。仍一如以往常常渴望獨處,但現在太多的溫暖太多退路,卻讓我一直從自己身邊逃開,一直辜負自己的等待,因而不住浮躁。
需練習耐得住寂寞,甚至製造寂寞,一如從前擅長的。
天熱,開始下那種心思單純而動作魯莽的暴雨。
邊看著萬物在烈陽中漂流邊往前走時,或日晒後灌下冰飲時,心臟會突的猛烈一跳,好像靈肉錯位了一拍,再疊合時人彷彿已經不同了,像是能抵達任何地方,能隨時戀愛。挺怕熱,卻又期待天亮,為了那種夏天的怦然。
23.4.12
出包
晚上七點離開總圖時雨初停,天色初暗,地表漲起了霧。因為整條椰林大道周圍的房子都比樹矮,顯得天空很空,看得出地球是圓的那樣邊緣彎曲,透明深藍底下露出最後一小截透明玫瑰紅,燈火通明的活大化作一團暖黃色的人煙,霧是這幅水彩畫的水,tender is the night。
中午宣傳法夜的學妹在小福唱歌,找我伴奏,彈了三分之二首才發現前一個吉他手的移調夾跟我要的差了一度,我卻緊張得接過來就直接彈,以致最後一段精采的轉調,歌聲和吉他沒有合起來,懊悔萬狀啊。
這種時候不想自我麻醉的聽人說「不會啦還好啊」,當然也不想聽「唉真的蠻慘的耶」,所以上完下午兩節課就直接衝到總圖看電影,就像從前鬱悶起來就關進房間看小說看到睡著那樣,不僅縮進殼裡、而且是縮進別人殼裡的療癒法。
<我曾侍候過英國國王>明快而睿智,像發燙的火柴頭迅速劃一道道以為沒有路的思路在以為不存在的空間,騷撓平常死閉的穴道,根本不想筆記,只來得及發笑、緊張、駑頓的思考。主角從青年到老年的四十載間,外頭打了一陣響雷,大雨打溼窗戶。
果然再想起中午,感謝的心情佔了上風。記得早上練習的時候,學妹悠揚的、聲樂派的歌喉,領著我和弦一階階昂揚上去,不顧只練了一天的破伴奏照樣壯闊美好,那感覺真神奇。(至於自己,估計有實力的人大概練半小時就比我好聽吧,所以練琴就是了。謝謝妳給我機會警惕。)
8.3.12
還不能交給貘,但又該拿它怎麼辦?
我夢到與數人圍坐一桌,每個人面前有一矮玻璃杯,盛著一尾魚。魚通體為飽合的深藍色,最晴朗的夏季午夜那種藍,體表光滑沒有鱗,狀似極小化的鯨魚,卻有散開的絲軟的尾巴,半透明灑黑點,湧動著,在藍色的水裡徐徐地游。
不知道為什麼,我們必須吃掉眼前的魚,就這樣直接吃。我沒有想到抗拒、也沒有惡感,只是思考怎麼做魚會少一點痛苦。
時間到了,我拿筷子戳進牠大概是腦的位置,大口咬掉前半身,努力咀嚼,希望立刻殺死牠,但牠的每一部分都暴跳著生命力。咬碎了心臟,又燙又苦,牠的尾部仍在水裡竄逃,我慌了,睜看對座的人用筷子從尾巴撕開他的魚,掀出瑩白乾淨的肉與骨。不知道為什麼,他剩下的半個魚身出現在我的杯裡,追著要吃那條尾巴。忽然我想到血這個概念,水裡才冒出第一滴血,擴散污染,但殘缺的魚體依舊藍的美麗。
這時我意識到快睡過頭了,可是第一堂課忽然顯得毫不重要,我繼續做了一個又一個夢,在套套疊疊不相干的時空之間流連,始終惦記著藍色的魚,卻不曾夢到對的路回去。
所以這一天開始的很遲,木木然地過。該抄筆記的時候抄筆記,該說點話的時候說話,該笑的時候笑,不知道怎麼解釋,連開口說「好討厭下雨」,都莫名奇妙差點掉下淚,好像夢裡未及察覺的魚骨,還梗在喉頭。幾次瞥見同樣一種深藍色:廣告單上色塊、斜前方同學的巫毒娃娃吊飾、阿彪耳垂上的星星扣環,心中一抽,驚悸後,是空盪盪的憂傷。
小藍魚是我的,為什麼殺牠、為什麼不想辦法保護牠,就在想怎麼殺比較快?為什麼竟然可以活吞自己的魚,毫無掙扎,也嚐不到味道?
美、殘忍和淡漠在夢裡,再也不能逃避,令我覺得羞恥,令我深深害怕,害怕夢裡的熟練是因為已經習慣這樣子麻木。
8.2.12
天橋上的魔術師/ 小說
大概是一周前,開始讀一本小說『天橋上的魔術師』。故事背景在從前台北的中華商場,中華商場的拆遷,與我的出生同年。但是我讀著,卻不時嘆息「好懷念喔」,那樣溫暖的感傷。(就像孟潔說張復的小說讓她懷念自己還沒出生時的台灣。)
很久以前聽陳芳明先生說,藝術是時代的心靈,我記住了:一個不創作自己故事的社會,就是一個沒有心的社會。因此台灣的小說家我都尊敬,但覺得兩種時常出現的習氣有點可惜:一是文字太雕,內心戲長,劇情發展卻遲滯不暢;二是消極,操一把才氣凌人的利刃,直往人性最黑暗齷齪處剖去,精采或使人不敢交睫、讀罷卻是一股鬱悶結心口。文采的誘惑和黑暗的誘惑,對『天』的作者完全無效,他對人間的希望和失望,公平的施以絕好的故事魔法。
讀到魔術師第一次表演魔術時,我身邊的時間凝結了,魔術的時間開始轉動,只持續大概兩頁吧,結束時我和主角小男生並肩站在圍觀人群中,震撼到忘記拍手,又驚喜、又惝恍,好像生命中最大的神祕被攤開在眼前,我卻還沒有能力,讀懂天書上的任何一句。而這才是小說十章的第一章而已。
接下來的幾天,小說一直在身邊。起床時,睡覺前,吃飽飯後,細細讀一個篇章。其實大可以花一個晚上就解決,但每次因為太想知道下文,開始速讀、急著翻頁,我就逼自己放下書,起身去做別的事。像是得到十枝美麗的仙女棒,寧願每次只點燃一枝,全心全意凝視魔幻般的星火,不斷迸落的形狀,直到手中剩下黑暗,眼裡卻是炸跳跳的光熱。
有一天早上帶著它去剪髮,因為辣媽設計師說話太生動,又因為頂著新頭讓我得意忘形,把天橋上的魔術師忘在了剪髮鏡前的夾層裡。一整天我掙扎著回不回去取。如果不,它或許會成為往來客人等待時的讀物,孤單而身懷絕技的魔術師或許能多幾個觀眾,而她們將得到一生難忘的故事。但如果重買一本,故事就得等到隔天才能繼續,那是多漫長的等待!所以趕在天暗透前我還是跑回去拿,書好端端躺在夾層裡,上下各疊一本流行雜誌,充當書籤的書封夾在離開時那一頁。依然希盼有心人曾悄悄翻過。
讀完以後小說繼續被放在枕邊。每天回房間時都會瞄它一眼,好像得確定這麼一個美好的魔術還沒把自己變不見。每天最安靜的時刻,通常是睡前,我會重讀一篇,好像掛電話後捂住耳朵、讓喜歡的人說的話在耳道裡再迴響一遍。
7.2.12
天燈都熄滅了:十分天燈節
被末日般的暴雨吵醒,在夜半一點多,耳朵醒來,眼睛還沒的時候,第一個念頭:天燈一定通通熄滅了。
聽說今夜降溫至十度以下,九點多走回家時滿城只升起微暖霧氣,直等到這場大雨才狠下心轉寒。
早上在侯硐遇見的貓咪們,半個月前在信義威秀掏垃圾桶薯條吃的瘦拎拎少年,經常拖著家當整夜賴在seven睡覺、教人看見扎眼沒看見又掛心的老頭子,希望你們都在堅固的屋頂下安歇。
窗外正是颱風的氣勢、寒流的溫度。白天才穿短袖、躲太陽、大吃芒果雪花冰欸。像時序的偶然錯亂,在成疊灰色日曆紙裡夾進一張藍澄澄的二月六號,送我們只有一天的夏天,送元宵一個光華畢露的大滿月,送千盞天燈升空。
十分這溪谷小鎮今天擠滿人潮,大家大剌剌穿梭在標明禁止通行的火車鐵軌,穿背心的警察勢單力薄、根本無從管起。火車來的時候,遊客仍舊站在軌道邊碎石上大笑揮手,每個人、每家店鋪的玻璃、每條溪、山上的每片樹葉都一起,隨闖入小鎮的火車歷歷震動。這就是【沈睡的青春】裡少女每天挨著鐵軌、對路過的火車吹口琴的平溪線啊──只不過今天人多的像西門町。鐵軌兩邊就是街道商家,房屋低矮,一半賣小吃,一半賣各種紀念品和天燈。下午三四點,已經好多人忍不住買天燈放了,我才知道天燈不只白色,也有紅、黃、藍甚至像五百萬大陽傘那樣一面一色的。人們像晒衣服一樣隨處找欄杆夾住折平的天燈,用毛筆塗畫,然後也就隨地從店門前、山邊空地、鐵軌中央升空。沿街結著小小紅燈籠,上書平溪天燈節,有點日本夏夜煙火祭典的味道。靠近十分廣場處,越來越多臨時的攤販,烤香腸、烤栗子、烤鳥蛋、土虱魚、紅心芭樂,硬是比別人貴十幾塊,做生意的士氣高昂,遊客邊罵邊付錢,臉上都高高興興的。
天黑前我們走過一座吊橋。吊橋的盡頭封死了,每個人走過來都說,哪裡都去不了,真是一座沒用的吊橋。我們留在那裡等天燈節的第一波施放。吊橋下是寬大河床,冬天溪荒,露出千姿百態的壺穴與河底蝕痕,積水盛住天光雲影和橋的心事。
不到天黑就有大量天燈被放上去了,因此冉冉升空的天燈看起來是背光的暗影,只底部透出橘色火光,還看得到天燈下的黑煙,與其中少數緩緩落下的失敗者的黒影子。天越暗,升天的燈火就燒得越透,好像接收了死去的夕陽的光,終於完整的燈形橘光,源源不絕地從廣場、山上、街上流入夜空。此時D從傍晚的短暫憂鬱中醒過來,我們牽著手跑到吊橋中央。
左邊的天空,一群群天燈由廣場湧升,猶如天門關閉前趕投胎的生靈;右邊的山裡,也陸續釋出歪斜向上排成一線的燈火、像條長長的訊息。
街上小吃熱鬧滾滾,天燈店更是奇招盡出,有紙上印孔明的聰明燈、保證飛得又快又高的渦輪天燈什麼的。其實每盞燈升到變成一粒粗鹽大小時,就會缺氧而隱滅,偶爾還有巨大的燈體,當著眾人的面飄落溪床像個大垃圾袋。大家卻不以為意、仔仔細細往買來的燈上寫願望,日文、韓文、英文、中文、小朋友就寫注音,然後衷心感動的看它升上天。
現場據說有兩萬人,我猜其中至少有一萬五千個,微仰著頭走路:
「你看那個有兩面空白沒寫字,好浪費喔。」
「到底有幾千盞啊?」
「哇啊啊,那邊的樹枝著火了欸。」
「沒關係啦到處都是消防隊…」
「好漂亮喔…」
「啊幹、他把我的願望炸掉了!」
滿月冷眼旁觀,不曉得她對人類的世故和天真怎麼想。
通往火車站的老街上空,黑夜被兩排屋簷切成一條河道,載著大大小小數不盡的天燈、緩緩向前流去。我一手捏著炸花枝丸、一手握著情人,耳中充滿人世的喧鬧,眼球浸入寂靜的、夢幻的天河。
但願這一幕很久都不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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