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12

天燈都熄滅了:十分天燈節



被末日般的暴雨吵醒,在夜半一點多,耳朵醒來,眼睛還沒的時候,第一個念頭:天燈一定通通熄滅了。

聽說今夜降溫至十度以下,九點多走回家時滿城只升起微暖霧氣,直等到這場大雨才狠下心轉寒。
早上在侯硐遇見的貓咪們,半個月前在信義威秀掏垃圾桶薯條吃的瘦拎拎少年,經常拖著家當整夜賴在seven睡覺、教人看見扎眼沒看見又掛心的老頭子,希望你們都在堅固的屋頂下安歇。
窗外正是颱風的氣勢、寒流的溫度。白天才穿短袖、躲太陽、大吃芒果雪花冰欸。像時序的偶然錯亂,在成疊灰色日曆紙裡夾進一張藍澄澄的二月六號,送我們只有一天的夏天,送元宵一個光華畢露的大滿月,送千盞天燈升空。

十分這溪谷小鎮今天擠滿人潮,大家大剌剌穿梭在標明禁止通行的火車鐵軌,穿背心的警察勢單力薄、根本無從管起。火車來的時候,遊客仍舊站在軌道邊碎石上大笑揮手,每個人、每家店鋪的玻璃、每條溪、山上的每片樹葉都一起,隨闖入小鎮的火車歷歷震動。這就是【沈睡的青春】裡少女每天挨著鐵軌、對路過的火車吹口琴的平溪線啊──只不過今天人多的像西門町。鐵軌兩邊就是街道商家,房屋低矮,一半賣小吃,一半賣各種紀念品和天燈。下午三四點,已經好多人忍不住買天燈放了,我才知道天燈不只白色,也有紅、黃、藍甚至像五百萬大陽傘那樣一面一色的。人們像晒衣服一樣隨處找欄杆夾住折平的天燈,用毛筆塗畫,然後也就隨地從店門前、山邊空地、鐵軌中央升空。沿街結著小小紅燈籠,上書平溪天燈節,有點日本夏夜煙火祭典的味道。靠近十分廣場處,越來越多臨時的攤販,烤香腸、烤栗子、烤鳥蛋、土虱魚、紅心芭樂,硬是比別人貴十幾塊,做生意的士氣高昂,遊客邊罵邊付錢,臉上都高高興興的。

天黑前我們走過一座吊橋。吊橋的盡頭封死了,每個人走過來都說,哪裡都去不了,真是一座沒用的吊橋。我們留在那裡等天燈節的第一波施放。吊橋下是寬大河床,冬天溪荒,露出千姿百態的壺穴與河底蝕痕,積水盛住天光雲影和橋的心事。
不到天黑就有大量天燈被放上去了,因此冉冉升空的天燈看起來是背光的暗影,只底部透出橘色火光,還看得到天燈下的黑煙,與其中少數緩緩落下的失敗者的黒影子。天越暗,升天的燈火就燒得越透,好像接收了死去的夕陽的光,終於完整的燈形橘光,源源不絕地從廣場、山上、街上流入夜空。此時D從傍晚的短暫憂鬱中醒過來,我們牽著手跑到吊橋中央。

左邊的天空,一群群天燈由廣場湧升,猶如天門關閉前趕投胎的生靈;右邊的山裡,也陸續釋出歪斜向上排成一線的燈火、像條長長的訊息。

街上小吃熱鬧滾滾,天燈店更是奇招盡出,有紙上印孔明的聰明燈、保證飛得又快又高的渦輪天燈什麼的。其實每盞燈升到變成一粒粗鹽大小時,就會缺氧而隱滅,偶爾還有巨大的燈體,當著眾人的面飄落溪床像個大垃圾袋。大家卻不以為意、仔仔細細往買來的燈上寫願望,日文、韓文、英文、中文、小朋友就寫注音,然後衷心感動的看它升上天。

現場據說有兩萬人,我猜其中至少有一萬五千個,微仰著頭走路:
「你看那個有兩面空白沒寫字,好浪費喔。」
「到底有幾千盞啊?」
「哇啊啊,那邊的樹枝著火了欸。」
「沒關係啦到處都是消防隊
「好漂亮喔
「啊幹、他把我的願望炸掉了!」
滿月冷眼旁觀,不曉得她對人類的世故和天真怎麼想。

通往火車站的老街上空,黑夜被兩排屋簷切成一條河道,載著大大小小數不盡的天燈、緩緩向前流去。我一手捏著炸花枝丸、一手握著情人,耳中充滿人世的喧鬧,眼球浸入寂靜的、夢幻的天河。
但願這一幕很久都不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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