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蘭生活正式滿兩週。今天是第一次賴床、第一次做夢(夢到台灣友人,卻在夢裡說著英文),聽見四拍子的馬蹄聲,睜開眼睛還持續著,踢踏踢踏,拉開窗簾真有匹黑馬拉著車,走過宿舍入口綠樹的垂蔭。
下午坐在河邊的草坡上,腿上攤著厚厚的勞動法。今天看了三十頁。
陽光晴好,在書頁上看得見雲的經過。頁與頁之間,下意識揉碎乾燥的枯草落葉和小枝。鴨子遠遠的,看似隨波向前,覺得這傢伙根本只是在飄浮嘛,等牠們靠近岸邊,才看見水下鴨腳施力所致的身體微妙擺動,非常像人騎腳踏車時的肩膀。或許鴨子是動物界的荷蘭人喔。
各種船經過,載著砂石的船,載著汽車或是貨櫃的船,有時候從左邊有時候從右邊,有一次對向「會船」,幸好沒有卡住,湧起大浪,餘波久久舔著岸邊的石頭。
划船隊來回練習,八人一組,全都身段修長,男生有長長的金髮,一女孩坐在船頭吆喝,岸上也有人騎腳踏車與船並進、拿著擴音器叫陣。
忽然有黑色鬥犬聞到我而衝下來,嚇得我跳起來把書丟出去,狗狗邀功的頻頻看主人(主人這個女孩你想吃嗎?)穿襯衫的荷蘭紳士衝過來道歉。
「地理、經濟、文化等因素對法律移植成功與否的影響不斷下降,但政治因素一向影響很大,而且越來越大。一項法律制度能否移植成功,關鍵在於與植入國權力結構密切結合的可能性。」
陽光越來越冷,然後忽然之間迴光返照金碧輝煌,因為斜陽角度,河水看起來變得稠密油滑,將搖曳的光啪嗒啪嗒潑在草上、樹幹上、我的眼睫上。
最後的日光消逝之際,在廚房裡邊吃烤三明治機烤的熱三明治,邊和德國女孩薇卡長談。太過安靜的日子能和人說說話真好,尤其淡藍色的日暮將句子拉長放軟、氣氛親密。薇卡說一年過得很快喲,她去美國交換時想要旅行各地,一直沒好好計劃,一晃眼半年就過去了,嚇了她一跳。她覺得德國人因為在歐洲是政治軍事經濟實力最強的大國,習慣驕傲,總是封閉在自己的小圈子裡,不如荷蘭人開放和友善。
漸漸喜歡宿舍裡的幾個友善的荷蘭人,雖然他們總是把廚房搞得很髒,偶爾半夜喝酒很吵,但是他們在那幾張破舊的沙發上建築了一個精神上的家,每天都邀請我要不要一起吃東西、煮個飯、看足球看電影,癱在沙發上抱怨讀書說說屁話。這些長期居民最近都要搬走了,去新的房子迎接新學校或新工作,一星期前我會慶幸大放嘻哈音樂和丟下剩菜餵蒼蠅的人就要離開,現在卻有點感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