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1.14

嚇自己一跳

這幾天常發現自己處在莫名其妙的狀態下、做從來也沒想過的事,心中的旁白(小丸子旁白那種世故嘲諷的語氣)會說句「哎喲你這是在幹嘛啊~」面不改色地完成之後,自己這個小宇宙好像稍微膨脹了一點。
在兩度的夜晚十一點從圖書館出來,騎4.5公里的腳踏車回宿舍,書包裡還背著電腦、剛借的書、還有早上騎另外五公里到市中心吃早午餐順便買的一瓶甜辣醬、一瓶醬油膏、一包太白粉。(重點是速度蠻快的而且又不冷又不喘唷)
放下寫到一半的c課報告去學生餐廳吃午餐的時候,巧遇c課老師就獨自坐在角落喝優酪乳,猶豫了一下決定端著盤子過去和老師一起吃,充實開心地聊了整個小時。
在沙的耳濡目染下漸漸轉變成會主動邀約的人,因此多了新朋友,也和一直很喜歡的西班牙法國和荷蘭女孩兒變熟了點:3
希望22小時後完成的倒數第二份報告也會把自己嚇一跳(正面的那種)。

科學院的腳踏車停車場,左邊都是公式或科學符號,右邊都是水果;
再也不會忘記腳踏車停在哪。
明天想停在DNA雙股螺旋!

18.1.14

巴賽隆納的一個早晨(10.2013)


那天住同一家青年旅館的尼克,端著早餐走過來說「May I join you?」結果就和我和獺一起在巴賽隆納晃蕩了一個早上(在西班牙早上指的大約是九點到三點,亦即起床和午餐之間)。上街的時候尼克空手,連地圖都不拿、沒有特定目標的漫遊,只在後腰褲口插著一本紅色硬皮筆記本。

邊走邊談了許多話。

他是年輕的劇作家從洛杉磯來,說到哪裡都要常寫,「鍛鍊寫作的肌肉。」
只作劇場吃不飽便去飯店當服務生,所以也談了美國強大產業工會的優缺點。
第三個工作是辦免費影展,將年輕新人的短片配上受歡迎的大片一起播放,賺贊助商的錢。
這是他第一次到歐洲,停三個國家,興奮於即將參加尊崇的美國女作家在巴賽隆納辦的寫作工作坊。
對美國有許多(顯然出於愛的)痛切批評:基尼指數超高、大學太貴、好戰、極右派最近很活躍、學生程度差... 說自己是挫折的美國人,「除了武力我們到底還有什麼比人強?」
批評也包括美國觀光客到哪裡都自以為理所當然的大講英文,完全沒有誠意學當地的語言文化。一路上我們看著他努力跟當地人說西班牙文,不過只要是年輕人都會在打完招呼後自動切換成英文,以一種沒關係不用勉強啦的善良。
一起找到吃到飽的美味午餐,包括三種口味的海鮮飯,鮮艷的紅酒色雞尾酒沈著柳橙,喝一杯就想睡午覺了。他說我們一直說quite而不是美式英文常用的very顯得迷人。
我們覺得便宜的青年旅館(十五歐附早餐),已經是他預算的上限,所以即將搬去睡沙發。

為了繼續浪漫的志業和旅程,尼克有現實的計算和柔軟的手腕。他會開源節流,會毫不遲疑主動和有趣的或有用的人建立關係,也會忽然指著巨大闊葉樹如礁岩般的盤根說,我想坐在那裡寫一下東西,然後暫時垂下綠色的眼睛,返回內心的城堡。

14.1.14

分工合作的技術


整個一月的主題就是期末報告,很多荷蘭同學聖誕假回家的時候已經開始寫了,我和媽媽甜蜜旅行後還多放了自己幾天假。星期天在完全爆滿、連廁所前面的椅子都被佔據的圖書館遇到學術咖德國人賽門,鴨舌帽馬尾和小鬍子始終如一,他說通常他一個報告會排十二天左右,三四天讀全部的素材,然後花一星期寫作。「只是這次沒那麼多時間慢慢寫了,真希望圖書館開到凌晨一點,晚上八點到一點是我最有生產力的時期啊!」明明一起上的那堂課他都把報告寄給老師了,我才剛剛找到題目。

每天自己和自己對話,把文字吞進又掏出之間,格外懷念小組討論的時光。十二月剛結束的City Culture這堂課,每週都要交小組作業,期初第一次開會,我覺得自己就是玩大老二的時候手上拿到三張二(包括黑桃)的幸運兒,因為組員裡有三個幾乎是課堂上最好的文化研究主修學生,至少他們是每堂課都不斷提出精彩論點和問題的那幾個。託他們的福,外系與外國學生我常不甘心又有點開心的感覺在搭便車,而且還是時速一百二十公里的便車。

小組固定在藝術學院二樓的桌椅開會,校園雖小(跟台大相比),但到處充滿這樣適合團體討論的桌椅區,從高腳椅、沙發到低低的森林蘑菇椅,相配的中規中矩或奇形怪狀的桌子,通常桌上挖著插頭,旁邊站著咖啡機和(可惜沒什麼好吃的)點心自動販賣機。每當組員到齊,呼嚕呼嚕的荷蘭文閒聊就嘎然終止,同樣流暢的英文開始針對題目和讀本熱烈討論,就樣有誰拿遙控器切換語言、還從康熙來了轉到國家地理頻道一樣。組員們常常會激烈的辯論起來,而且接話的開頭不是為難的「I have a different idea...」而是很強烈的「No, I don’t think so. I really don’t.」但是大家都盡情表達、充分溝通完之後,少數方會很乾脆地採用多數意見,又和顏悅色進入下一步,清楚認知到這是大家共同的作業、沒必要堅持己見。「三巨頭」之一的西蒙(荷蘭人西蒙和德國人賽門的名字寫來一樣只是念法不同,恰好也都對這堂課非常熱情英文又超好,所以課堂上常出現兩個Simon隔空對話的奇妙光景)有辦法一邊討論、一邊十指不停地把討論內容打成有條理的英文文章,所以每當會開完我們的小組作業也寫完了,前後花不到一小時。

整學期中,每組要負責一次五十分鐘的互動式課程,應用老師當週講的理論並且引導全班討論。我們做這個大作業時,只開一次會釐清問題決定架構,然後就兩人一組花一週完成各自部分並上傳,直到報告前五十分鐘才再次於教室全員集合,當場生產出結論,並把每部分的投影片(背景空白)組合起來,最後由三巨頭很專業的上台報告(他們說大一的訓練是平均每週都要上台報告,所以非常習慣)。七八人合作起來可以這樣流暢,既不草率也不多浪費一分鐘,像是拿頂級的菜刀和鍋子做菜一樣愉快。

也學法律的義大利女生法蘭常抱怨在荷蘭分組作業太多,她習慣一個人唸書一個人考試工作。荷蘭朋友就說分組工作需要練習,他們剛進大學的時候作分組作業也很煩很沒效率,漸漸到了二下大三,大家就變得利索和精確。那時我才想到,teamwork也是一種專業技術呢。

11.1.14

妳是我的好習慣

沙再十天左右就要結束交換回德國了,一月是期末幾乎天天一起唸書。

第一次看到沙是在Europe Revisited的第一堂課,覺得這女生好可愛好想認識她,那天老師放我們鴿子,大家等到不耐煩就紛紛散了。沒想到第二堂課,沙就主動約我下課去喝咖啡,好像中獎一樣。之後我們就喝了一整學期的咖啡。昨天看到一句話說交朋友就要建立共同的生活慣例。我們的慣例是星期二下課後一起在學校餐廳晚餐,週末沒事便揀一天一起去市中心或哪個荷蘭城市走走,加上其他無數杯咖啡(或熱巧克力),幾乎每次都是沙開口邀我。她其實比我更不擅交際,但是覺得好的應該的事便從來不遲疑。就像她遇到咖啡廳的桌子有點晃會立刻彎下身搖搖每隻桌腳,疊好紙巾墊到比較短的那隻底下才安心。就像她在圖書館打報告幾乎不分心,按表操課的敲鍵盤幾十分鐘又幾十分鐘,停下來看天空尋思的時候眼睛好大好藍。就像每次我遲到她都已經到了,我準時的時候她也都已經到了,她看到我就問,妳今天好嗎,昨天晚上開心嗎,上週末在幹嘛,一直問到上次見面的時點為止。就像期末考她早半小時到試場,刷刷刷地把事先列印出來的重點看完一遍,果斷地收進書包,才鬆一口氣拿出給我的微笑。「因為我是德國人呀。」

亂七八糟的德國人其實很多,沙是特別古典的那種。關於運動她只喜歡國標舞,穿簡單而合身的黑或灰,喜歡簡單的銀色戒指,好日子加一條簡單高雅的珍珠項鍊。

在沙跟著節拍器的單純旋律上,我喜歡變奏,聽她嚇一跳的笑出聲。像是一起跑到鎮上的最高樓、拜託辦公室裡的人讓我們進去看窗景。像是一直說奇怪的笑話。像是勸誘她吃了很多沒吃過的東西(基本上沙以人類而言根本不太吃東西,這件事可以另外寫一篇xD)。像是這幾天跑去用科學院念書,在二樓討論區角落發現秘密基地。像是在那裡拿出一顆日星鑄字行來的鉛字送她、附帶我寫在九宮格書法紙上的注釋。像是隔一天在秘密基地點起十二月交換禮物時得到的蠟燭,讓那角落看起來像我們最常去的culture cafe。

蠟燭點好之後沙說也有禮物給我,這我知道。拆開來,沈沈的相框裡,好幾張小照片排成一輪、畫成摩天輪車廂,因為我們第一次出去玩就去坐了摩天輪。相框!照片!在這年代這種餞別禮物古典和正統到,終於換我嚇了一跳。心意裝在最傳統的形式裡反而格外強烈。沙那麼容易預測以致她的很多事都成了我的習慣,一如星期六的後面是星期天,一如相框背面結實精確的金屬旋鈕,遠遊之後她一定會傳來訊息說,有空可不可以傳今天拍的照片給我。

該怎麼用英文說,混沌的生活中,妳是我難得的好習慣。

10.1.14

別人生日的禮物

今天馬毯生日要回父母家,早上匆匆照面,問我用的是冰箱哪一層。晚上我的排蘋果上果然多出個深褐色陶盤,盛著大概四十度扇形的蛋糕,覆著保鮮膜。乍看疑惑為什麼要多切幾刀,拿出來才發現其實是四小片派拼成,十度櫻桃派十度蘋果派十度桃子派十度布丁派,每個口味都細心留了一片。

之前德國女孩妮拉辦生日派對的時候,也親手烤了好大一個巧克力蛋糕分給大家。

一直不會過生日,總覺得自己辦派對或提自己的生日就好像是在討禮物,要大家都來為你做點什麼,很尷尬。回想起來歷年有過的話大多是跟歷屆(:P)男朋友在一起,大概情人這角色本來就一直在互相索討特別待遇,特別適合這種日子。不過男生戰戰兢兢討好的時候還是覺得小題大作了,有點作弊贏獎的感覺。

可是如果像這樣,用自己的生日對別人好,而不是等著別人為你或不為你做什麼,可能尷尬的日子就變成肯定快樂的日子了:)

5.1.14

柏林火車總站(12.31.2013)


柏林火車總站,占地十七萬平方米,全鋼筋骨架嵌無色玻璃,包括大廳的巨型拱頂。2013年的最後三個小時,我在這裡等午夜十二點半的夜車。



幾十公尺高的聖誕樹矗立在大廳,燈光向上打,滿樹銀藍兩色的漆球閃亮,碩大的銀色星星坐頂。黑夜玻璃牆上映著孿生的樹,屋頂曳出一條帶星星的黑影。第一眼就肯定這是我今年最美的一棵聖誕樹,因為配色和氣勢,也因為今年馬上就要就結束了。

車站裡的速食店破例開過十點,越夜越熱鬧,廁所鏡前擠滿年輕人在為跨年party梳妝,五六個南歐輪廓的青年向後梳著側邊剃光的黑亮西裝頭、在白襯衫上打起細細的黑領帶。

因為類似百貨公司樓中樓的建築結構,在大廳能望見每個樓層,地下兩層火車月台、到處交織的手扶梯。越來越多人湧入,許多提著酒瓶,佔據長椅,席地圍坐,或上上下下搭著手扶梯遊行,咋呼,歌唱,兩三計口哨橫過人群,找尋著彼此。原來party就在車站裡,六十公尺高的玻璃大廳儼然天然的巨型pub,敞亮光滑,代替音樂的是冷空氣裡群眾聲波興奮破碎駁雜,而且輕微地回響。打碎酒瓶非常清脆,在某個遠方,然後在手扶梯盡頭我的腳前。開始放煙火了,門口也有槍聲般的沖天炮。警察兩兩一組的梭巡,情侶接吻,年紀大些的就只是隨處站定,又不耐又有點興致觀望著。

我觀望著。正下方隨著電扶梯緩緩移動的大量頭頂,暈眩瞬間,那只是依據帽子或頭髮顏色相異的一些圓點,毫無「人」的性質。幾個月來小鎮生活我已經不太習慣這種極為現代的大都市。放眼全是人造物,商品和交通,黑色的鋼筋灰色馬路,人潮和車流都是龐大的、不相關聯不會再見的複數,你,或者我,是永遠的單數。意識到這個之後反而放鬆下來。直接注目和攀談都不符合大城市的常規,自閉的氣泡在身外閉合,人潮中感到匿名的安心,理直氣壯的漠然,blasé,像冷血的魚回到冰涼海水,畢竟喝台北的水長大。

整個玻璃大廳,讓我想到記憶和遺忘。德國直到今天都背負世界大戰的沈重歷史,書店幾乎都設有一戰二戰專櫃;戰後為了洗去國族主義,長時間禁唱國歌,至今都絕少在路上看見國旗。即便如此,老一輩其他歐洲人還是把德國人和納粹相連。然而這座二十一世紀新建的龐大車站,徹底跳脫自省自律自苦的迴圈,傲然自居連接東西歐的交通樞紐,就在幾公里外、曾把德國割裂成東西兩個世界的柏林圍牆差不多都被敲下來當紀念品賣光的時候。數萬片玻璃光滑透明的甚至不是失憶,是自始沒有記憶,沒有過去,和所有現代大城市一樣,只整齊的映照當下。

分針正走向午夜,是大廳中央那德國國鐵都有的簡潔純白圓鐘,默默刻下時間像默默的滿月。身旁幾個拿著玫瑰的東歐女生不太確定地稀落地倒數,嬉笑擁抱,又過了幾秒,天空才整個被跨年煙火炸開來。玻璃牆上疊映著聖誕樹、城市的交通和室內的店招、瞬時生滅的煙火,以及,後方月台一列一列進站離站的火車。回頭看車站深處、長長的火車車燈滑過深夜的玻璃拱頂離去,我想流星如果有聲音,一定跟火車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