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火車總站,占地十七萬平方米,全鋼筋骨架嵌無色玻璃,包括大廳的巨型拱頂。2013年的最後三個小時,我在這裡等午夜十二點半的夜車。
幾十公尺高的聖誕樹矗立在大廳,燈光向上打,滿樹銀藍兩色的漆球閃亮,碩大的銀色星星坐頂。黑夜玻璃牆上映著孿生的樹,屋頂曳出一條帶星星的黑影。第一眼就肯定這是我今年最美的一棵聖誕樹,因為配色和氣勢,也因為今年馬上就要就結束了。
車站裡的速食店破例開過十點,越夜越熱鬧,廁所鏡前擠滿年輕人在為跨年party梳妝,五六個南歐輪廓的青年向後梳著側邊剃光的黑亮西裝頭、在白襯衫上打起細細的黑領帶。
因為類似百貨公司樓中樓的建築結構,在大廳能望見每個樓層,地下兩層火車月台、到處交織的手扶梯。越來越多人湧入,許多提著酒瓶,佔據長椅,席地圍坐,或上上下下搭著手扶梯遊行,咋呼,歌唱,兩三計口哨橫過人群,找尋著彼此。原來party就在車站裡,六十公尺高的玻璃大廳儼然天然的巨型pub,敞亮光滑,代替音樂的是冷空氣裡群眾聲波興奮破碎駁雜,而且輕微地回響。打碎酒瓶非常清脆,在某個遠方,然後在手扶梯盡頭我的腳前。開始放煙火了,門口也有槍聲般的沖天炮。警察兩兩一組的梭巡,情侶接吻,年紀大些的就只是隨處站定,又不耐又有點興致觀望著。
我觀望著。正下方隨著電扶梯緩緩移動的大量頭頂,暈眩瞬間,那只是依據帽子或頭髮顏色相異的一些圓點,毫無「人」的性質。幾個月來小鎮生活我已經不太習慣這種極為現代的大都市。放眼全是人造物,商品和交通,黑色的鋼筋灰色馬路,人潮和車流都是龐大的、不相關聯不會再見的複數,你,或者我,是永遠的單數。意識到這個之後反而放鬆下來。直接注目和攀談都不符合大城市的常規,自閉的氣泡在身外閉合,人潮中感到匿名的安心,理直氣壯的漠然,blasé,像冷血的魚回到冰涼海水,畢竟喝台北的水長大。
整個玻璃大廳,讓我想到記憶和遺忘。德國直到今天都背負世界大戰的沈重歷史,書店幾乎都設有一戰二戰專櫃;戰後為了洗去國族主義,長時間禁唱國歌,至今都絕少在路上看見國旗。即便如此,老一輩其他歐洲人還是把德國人和納粹相連。然而這座二十一世紀新建的龐大車站,徹底跳脫自省自律自苦的迴圈,傲然自居連接東西歐的交通樞紐,就在幾公里外、曾把德國割裂成東西兩個世界的柏林圍牆差不多都被敲下來當紀念品賣光的時候。數萬片玻璃光滑透明的甚至不是失憶,是自始沒有記憶,沒有過去,和所有現代大城市一樣,只整齊的映照當下。
分針正走向午夜,是大廳中央那德國國鐵都有的簡潔純白圓鐘,默默刻下時間像默默的滿月。身旁幾個拿著玫瑰的東歐女生不太確定地稀落地倒數,嬉笑擁抱,又過了幾秒,天空才整個被跨年煙火炸開來。玻璃牆上疊映著聖誕樹、城市的交通和室內的店招、瞬時生滅的煙火,以及,後方月台一列一列進站離站的火車。回頭看車站深處、長長的火車車燈滑過深夜的玻璃拱頂離去,我想流星如果有聲音,一定跟火車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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