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址找進一條狹長的巷子,上午九點教人昏懶的陽光裡,日星鑄字行的粉綠色鐵門早就捲起,製銅模的機器轟隆隆運轉,老闆架著眼鏡忙進忙出,老闆娘坐守櫃台諦聽照料,兩三個訪客都肅穆,在一行行書櫃般的木架子間極慢極慢地梭巡。架上填滿鉛字,一格格、一架架、一屋子銀灰色的字海,行經時拂起粼粼的金屬光。
其實多數的鉛字呈鐵灰,而非嶄亮銀色,保護揀字師傅的眼睛。左右相反的中文字,按字號、字型、部首及其他我還不懂的講究排列,一字一字看下去,漸漸覺得和讀文章一樣有趣,開始想知道每個字的歷史。原來單一個字就能引起特定情緒,單一顆鉛字盛在手裡,沈甸甸的。忽然它滑掉了,我矮身去接,膝蓋碰到字架發出無數小塊金屬撞擊聲,「哎唷阿彌陀佛!」老闆大喊,整間店的人都停下來看我,「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我蹲下要撿,老闆又喊「不用撿不用撿!」緩一口氣說,「鑄字行的字離開字架就不能放回去,怕錯。」
怕錯。在活版印刷的黃金年代,每天傍晚五六點,「這裡都像戰場一樣。」老闆娘告訴我們,報紙嘛都兩三點截稿,立刻送來鑄字行,現場五六十個揀字師傅同時作業,快得眼睛都不用看,手往架子一摸一摸就排出一句話,一段文章,排版,校對,打印,裝訂,「大家看報紙都很舒服,我們緊張的喔!而且禮拜六禮拜天也有報紙捏。」如果臨時出現很冷門的字,就要趕快「切字」,找齊有那怪字組成部件的其他鉛字,用機器切開來湊成。當年印刷和出版(現在看這個詞,才想到鉛字排成的活「版」一定又厚又重)是多盛大的事啊,那應該是人們對自己「變成鉛字打印出來」的文字非常慎重珍惜的年代,也是言論更容易被權勢階級壟斷的年代。在塵埃和陽光中已經遠逝的年代。
鉛字印的跟電腦印的有什麼不同嗎?「完全不同。你們自己看就知道!」老闆娘正色指向釘在牆上的一張喜帖。貼近去看,「比較硬、比較銳利。」我說;「有壓上去的感覺,」nita說。完全不同。老闆手上這套鑄字銅模,早期由雕刻師傅從中國大陸引入、又經修整再製,是世界上最後一套完整的正體中文印刷活字。跟現在的電腦字差在哪呢?銅模來自一套完整的手寫書法字型,每個字都獨立依據其字型結構佈置筆劃,所以「心」字和「思」字的「心」,點的寫法不同;「詩」字和「記」字的「言」,橫劃的傾斜角度不同。名家手寫、雕刻刀刻入鑄字銅模的每一筆劃,既有統一性又唯一無二。而在追求規格化的電腦字型裡,所有字裡只要出現同一部件,都是由同一原型放大縮小壓扁拉寬,拼湊成的。用樂器來比擬的話,大概就是一塊木頭裁製的吉他、與合成木板吉他的差別。音色、個性、神氣的存歿。
所以在民國八十幾年,活字版印刷術徹底被業界淘汰的時候,老闆堅持不收店,守著最後一家鑄字行,最後一套這樣的字型和工藝。正體中文活版印刷的寂寞喬治。(喬治是最後一隻平塔島亞種象龜,去年牠的過世的那一刻,這個物種就滅絕了。)十幾年來老闆著手復刻銅板、嘗試將字型數位化「不排除提供給微軟等作業軟體商,無償釋出供中文書寫者使用(報載)」、訓練志工以傳承技藝、接待世界各地的學者、工藝研究者、赴中國尋鑄字銅版的根、到各國博物館文物館取經---這是國內外各家媒體的說法,老闆娘說的是:「十幾年他就每天守著這些字,他看它,它看他這樣子。」看著,等著,老闆的最大目標其實是成立博物館,讓文物、設備、技術流傳下去,只是缺錢。存款不夠,捐款不夠,申請政府文化資產等補助持續不過。四年前台灣主張申請正體中文為世界文化遺產那陣子,馬總統來過,說對老闆的堅持很感動,說我們不能沒有文化沒有根,慷慨捐款十萬塊。當然沒有下文。
我們拜訪的那個早上,剛好有一位文建會官員來訪,任務是作文化資產認定的前導探勘,公務員似乎不太習慣沒有冷氣,急急火火的。「你這是古蹟嗎還是古物?古蹟我看不像。這些字有多少年了?」「字是新鑄的,但鑄字銅模的字型有一百年以上,應該是從上海傳進來的...」「那也不算啊。你如果是古物我們就找古物的專家來,遺址就找遺址的專家來,現在都不知道算哪一種,就沒辦法認定嘛。」「我們是想說可以用傳統藝術,算一種工藝阿捏...」「你這印刷是藝術嗎?藝術要有創造性,阿中文是大家都在用的...」終於換老闆打斷官員,「你去看那些字型,就知道是藝術了。」
我想他肯定是看不出來。文化在我國實在很難認定。據說我國文資法採正面列舉,不能解釋成法條上的項目,就不可能是文化資產,拿不到補助和稅賦優惠,每一分保存都要自掏腰包自蝕老本地作下去。文化在我國很難認定,所以一齣只演兩場的國慶音樂劇可以耗資兩億(爛到未來也不可能再搬演第三次),文建會為了打造花博空前cheap感的設計也砸了一億多,就連台大法律系擋在路中間的不得啊銅雕也要兩百萬。拼命造出新的悲劇而放任舊的經典成為悲劇。難怪我們越來越不懂文化到底是什麼東西。
趁老闆到樓下操作機器的時候,老闆娘偷偷說,這店鋪要是清一清租出去,馬上就有租金進來,馬上就可以退休享清福,「很簡單啊,拿麻袋來倒一倒,推出去,幾十萬字我一天就倒完了。」又說,「以前常常講,一講他就生氣,後來就不講了。」我不擔心,覺得老闆娘只是隨便說說過癮,看看她說「(電腦字和鉛字)完全不同!」的凜然,看看她肩膀後邊、牆上的喜帖:
「不知道 一輩子是
幾個年幾個月幾個日子幾個時辰 但
說好了 一輩子就
一個時辰一個日子一個月一個年 都
不能少」
鑄鉛打印的黑字看起來硬、銳利、有神,讓人相信這才是真心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