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11.13

冬夜經常帶有完結的意味

義大利女孩法蘭為我們煮了晚餐。前菜是汁多皮薄的小番茄對切,拌上橄欖油、oregano,堆在棍子麵包的斜切片上。煮餐當然是義大利麵,筆管麵煮到絕妙的軟硬度,咬的時候,像過分愛一個人而狠狠咬他的耳朵;番茄醬汁熬成柿子紅;厚切香腸、蘑菇,組成簡單,每樣材料都發揮到極致,就不可思議的美味。飯後喝栗威雅從家鄉斯洛伐克帶的莓果口味伏特加,我只敢喝淺淺一斟對五倍雪碧。東歐人對荷蘭和德國人嗜喝的啤酒不屑一顧,他們主辦的party,供的總是龍舌啊伏特加為底的調酒。但我還是最喜歡栗威雅的燒紅酒。幾天前斯德哥耳摩寒風街道上有人高價在賣,她說這個我回去做給妳喝就好,回程路上買了紅酒、香草、肉桂棒和一種據稱叫nail看起來像刨捲樹皮的香料,半小時後我就在她廚房沙發上捧著酒色濃郁的馬克杯,通體暖透,昏昏欲睡。

不知不覺聊進午夜,門外靜寂,星空跟數億年前一樣新鮮。還醒著的,只有好像濃縮了很多感情的燈火,以及我和栗腳踏車的唧唧。逼近零度,她說幸好稍早有工作車往路面撒鹽,不然很可能結冰打滑(「馬滑霜濃」原來是這個意思!)

從法蘭的宿舍Lent回家要過大河。幽深的河上只有白橋打了燈光,橋的圓拱撐起整座夜空晴澈。過橋的時候我們不說話一勁踩踏板,逆著末班火車的強風,並且專心用力呼吸以穿過濃密的星星。

然後經過半夜的火車總站。一列列熄燈的火車就這樣靜止在天空下、錯綜的軌道上,死掉一般沈睡,夢見自己是倒在森林裡的樹,就像星空夢見自己是結冰的湖。

2.11.13

第十五天

旅程的第十五天,搭二十六小時的巴士,從西班牙穿過法國、比利時,回到荷蘭。



「總比走路好。」黝黑精瘦結著辮子,看不出年齡種族的女人聳聳肩,風霜的衣著和面容都像是已經旅行了一輩子。發車前司機大叔打開巴士的肚子,把我自以為沈重的登山包疊到荷蘭男孩的背包上,頓時看起來像小趴趴熊疊在大趴趴熊背上。這是男孩的第五十五天,他說今年高中畢業不想念大學,不知道要做什麼,就出來了。

其實我不覺得旅行能讓人找到志業,但至少能更瞭解自己,擁有什麼,缺乏什麼。所有的感動都與原有的素質相連,擁有怎樣的突觸就感受、吸附到路上的什麼。而挫折標幟出缺乏,我想要培養方向感、對人對事更靈敏直接、多識鳥獸草木之名,學一些建築和城市規劃的知識(剛好跟下半學期的課有關),最重要是讓人信賴而不需要倚賴別人。

進法國的時候被移民警察攔下來整車驗證件,醒醒睡睡,公路邊,平原盡頭有平緩的山,牛羊,捆捆包紮好的稻草堆,樹枝若非光禿便垂著枯黃樹葉。再意識到的時候已經進比利時,沒機會再看一眼住過一星期的巴黎。讀了半本沙士比亞書店買的<格雷的畫像>,有時候盹著,夢中Lord Henry繼續他精巧而敗德的謬論;有時候看雲層如冰裂,無比清晰,想起每一個路上遇到的人:
在美國打工再一路玩到歐洲的台灣女生、在西班牙做au pair的加拿大女生、懶散又愛抱怨的巴西男生、甜美的墨西哥女生、瘋狂開趴的美國人、年輕的加州劇作家(氣質有點像Before Sunset的Jessie)、帶我們去看佛朗明哥吃tapas的巴塞隆納(遠房)兄弟、博學而有點脫離現實的波蘭男人、在巴黎學音樂的清新可愛三人組、在法國唸書的英國和加拿大女生、在英國教書的加拿大人、比手畫腳拜託我幫忙設定手機的西班牙奶奶...... 有的只是說一會兒話,有的一起走上一段,有的在清晨像露珠一樣蒸發,有的親手交換最好的祝福。

不斷告別。搭上不回頭的列車,關上不再有機會開的門。走到最後想把行囊倒空,衣服兩件就夠了吧,持有的物質越少,能丟失的就越少。能夠裝在心裡的,就不要背在身上。那麼當印象也像沙堆一樣任風改塑、像落英複沓成泥的時候呢?從那個狀態的邊界,我一手滿抱巍巍的繽紛而不牢靠的記憶,一手摸索黑夜的牆緣折返。

是晚上九點,宿舍廚房暖暖的亮著。在那門口,荷蘭鄰居馬毯給我一個高大的確實的擁抱,兩頰常年染著北國小男孩的暈紅;俄國女孩艾莉絲的擁抱纖細輕柔,再冷還是穿那件嬉皮花染短T和legging。賴在廚房看他們切馬鈴薯、熱烤箱,煮水泡茶,閒話家常。終於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