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比走路好。」黝黑精瘦結著辮子,看不出年齡種族的女人聳聳肩,風霜的衣著和面容都像是已經旅行了一輩子。發車前司機大叔打開巴士的肚子,把我自以為沈重的登山包疊到荷蘭男孩的背包上,頓時看起來像小趴趴熊疊在大趴趴熊背上。這是男孩的第五十五天,他說今年高中畢業不想念大學,不知道要做什麼,就出來了。
其實我不覺得旅行能讓人找到志業,但至少能更瞭解自己,擁有什麼,缺乏什麼。所有的感動都與原有的素質相連,擁有怎樣的突觸就感受、吸附到路上的什麼。而挫折標幟出缺乏,我想要培養方向感、對人對事更靈敏直接、多識鳥獸草木之名,學一些建築和城市規劃的知識(剛好跟下半學期的課有關),最重要是讓人信賴而不需要倚賴別人。
進法國的時候被移民警察攔下來整車驗證件,醒醒睡睡,公路邊,平原盡頭有平緩的山,牛羊,捆捆包紮好的稻草堆,樹枝若非光禿便垂著枯黃樹葉。再意識到的時候已經進比利時,沒機會再看一眼住過一星期的巴黎。讀了半本沙士比亞書店買的<格雷的畫像>,有時候盹著,夢中Lord Henry繼續他精巧而敗德的謬論;有時候看雲層如冰裂,無比清晰,想起每一個路上遇到的人:
在美國打工再一路玩到歐洲的台灣女生、在西班牙做au pair的加拿大女生、懶散又愛抱怨的巴西男生、甜美的墨西哥女生、瘋狂開趴的美國人、年輕的加州劇作家(氣質有點像Before Sunset的Jessie)、帶我們去看佛朗明哥吃tapas的巴塞隆納(遠房)兄弟、博學而有點脫離現實的波蘭男人、在巴黎學音樂的清新可愛三人組、在法國唸書的英國和加拿大女生、在英國教書的加拿大人、比手畫腳拜託我幫忙設定手機的西班牙奶奶...... 有的只是說一會兒話,有的一起走上一段,有的在清晨像露珠一樣蒸發,有的親手交換最好的祝福。
不斷告別。搭上不回頭的列車,關上不再有機會開的門。走到最後想把行囊倒空,衣服兩件就夠了吧,持有的物質越少,能丟失的就越少。能夠裝在心裡的,就不要背在身上。那麼當印象也像沙堆一樣任風改塑、像落英複沓成泥的時候呢?從那個狀態的邊界,我一手滿抱巍巍的繽紛而不牢靠的記憶,一手摸索黑夜的牆緣折返。
是晚上九點,宿舍廚房暖暖的亮著。在那門口,荷蘭鄰居馬毯給我一個高大的確實的擁抱,兩頰常年染著北國小男孩的暈紅;俄國女孩艾莉絲的擁抱纖細輕柔,再冷還是穿那件嬉皮花染短T和legging。賴在廚房看他們切馬鈴薯、熱烤箱,煮水泡茶,閒話家常。終於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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