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2.12

十一月,雨,三十一日





        十一月是灰階的,除了偶有Sigur Ros或Ted Event這樣的彩色事件之外,大半日子下了課就蹲在電腦前寫字,白紙黑字,幅標閃爍,窗外灰雨直直落。投稿文章、備審資料、臨危受命的翻譯文件,每切換一張視窗、一種文體、一個語言,我只有再一次感到對文字的力不從心。「渴望分享時你才發現:語言不受我們控制。因為落筆時,往往是各種應酬的套式牽著你走,意義消失在腦與手不到五十公分的距離之間。」於是日復一日躑躅不安,編排造句反覆掙扎到每一條死線跟前。我抬眼赫然一根擋車的紅白條紋桿子橫在眼前,煞車一壓腳尖落地,腳踏車差點直接撞斷桿子,夾拖露出的腳拇指磨過柏油地但因為冷雨沒有知覺──在從打烊咖啡廳騎回宿舍的深夜。呆呆看著濡亮的馬路,忽然體會到老師說連夜行軍時,士兵會累到希望被車撞上,「這樣就可以倒下來睡了。」旋即想說不行,至少要把手上的文章都交出去了才能死,不論結果如何至少得讓人讀到,不然太不甘心了。
        整個過程學到不少,像是優秀學姊的觀點、學設計的朋友的觀點、以出版社立場向其他文化產業報告的作法、中翻英文學性文件的痛苦、甚至是一點點illustrator等等,而其中最重要的,我想就是那種事不完成死不瞑目的情緒吧。

        星期二午夜,帶著一種久違學術文字的懷念感開始讀星期五早上八點的期中考,睡眠像是羊大便一樣被切成小段小段,日出的小憩三點半的早安,最後一邊對需要改這份考卷的助教或老師感到抱歉一邊寫完了它。然後睡了很久、約了會、回家吃了三頓大菜、並用等待吃每餐飯的時間躺著看了三本小說,睡了更多,忽然意識到十一月已經過去,忽然憶起好久以前筆下的人物G。

        翻出那本筆記本,純黑封皮上亮面銀色印了纖細繁盛的無葉樹枝,最底下連著鹿頭,原來那樹也是鹿角。當初愛上它是因為想到辛波斯卡:


被書寫的母鹿穿過被書寫的樹林奔向何方?
是到複寫紙般複印它那溫馴小嘴的
被書寫的水邊喝水嗎?
牠為何抬起頭來,聽到了什麼聲音嗎?
牠用向真理借來的四隻脆弱的腿平衡著身子,
在我手指下方豎起耳朵。
寂靜──這個詞也沙沙作響行過紙張
並且分開
「森林」這個詞所萌生的枝椏


         撥開枝椏,找到關於G的那幾行字,往下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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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每天努力過生活,只是他對這世界,這個世界對他,都滿懷令人心痛的誤解。
        G出生在11月31日。大部分的人都以為11月沒有31日,連他父母,都錯把他的出生證明登記成11月30,這個秘密只有G自己知道。他誕生於,不同宇宙運轉中短暫重疊的時空間隙。
        其實就和每個人一樣,他從一片虛無裡來,只是那無形無色的虛空獨獨在他體內留下碎片,成為他的夢境,他步伐裡微弱的奇異韻律,成為他在人潮中的昏眩剎那,月夜的無由顫抖,某種無人能解的彆扭或執著。
        因此他和人的關係,困頓如一個錯誤的日期,老是會錯意,說錯話,好心腸的他,心思細膩得會毫無必要地擔別人的心而惹人厭煩,故作瀟灑時又被嫌漫不經心沒有誠意。
        他和虛空的關係在抗斥、迷戀、厭惡、耽溺之間擺盪,無論G享受它、痛恨它,都無法擺脫它,因為那虛無是一根臍帶,連接著G、和他在成長中逐漸認識的巨碩無垠的源頭。
        隨著探索自己的根源,也隨著熟悉人世的淺薄,G的話漸漸變少,他知道語言不是他的朋友,他的根源裡沒有語言,只有音樂。所以當他第一次在美術館裡遇上Jerry Uelsmann的攝影展時,也沒說什麼,蹙眉敲了敲胸口,在那裡面正響起前所未聞、足以震痛心臟的高昂音樂。不久後他拿起炭筆和相機,創作出他(那雙能分辨善良樹葉和邪惡樹葉的眼睛)所看見的獨特風景。他的圖像有著毋需署名的強烈風格,並不討喜,有時甚至駭人,少數駐足觀看的人,發現作品中重疊著從其他宇宙觀看世界的奇詭狂肆、以及這個世界生養的孩子的銳利深沈情感,猶如奇蹟發生的11月31日,襁褓中重疊著一個玩笑和一個禮物,那是孤獨和真實,這世界所逃避的孤獨和所需要的,真實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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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知道兩個宇宙重疊的確切時點,但那必定是如此星河空遠的深夜。在離開被書寫的樹林,走進聖誕樹遍地的豔俗世界前,對G說,生日快樂。對自己說,不要忘了他教你的,孤獨和真實之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