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2.13

心情的剪紙

City Culture校外教學,約在隔壁城市Arnhem的當代藝術館。天空晴好,展覽巧妙,和像詩人的匈牙利籍老師一起坐在長凳上看短片和討論,和最要好的德國女生「沙」一起四處逛。


可是我剪了這個。
因為下一堂課Politics of Reform文本讀不完作業寫不出來不及,懊喪而忐忑。



沙卻默默剪了這個。
在某一程火車上討論過,如果不當人類想當什麼呢。我篤定想當蘑菇,非動物也非植物,撕開來只有奇怪的柔軟,不流血,有毒;在森林陰濕的底部,吸取滴落的精華,恆常半睡半醒,為自己做包含全部生靈的夢。
沙想當dikdik,她小時候跟家人去非洲旅行認識的迷你鹿種,纖瘦精靈。其實她有點像。
看著它們站在Arnhem的河上,沙忽然說,「蘑菇和dikdik,好像都很弱耶,很容易就被吃掉了。怎麼辦?」

結果傍晚Politics的老師只是在經過我身邊時小聲說「妳還沒寄給我對嗎」,微微笑眨個眼睛。只是聽完期終小論文的要求,又開始焦慮:我第一沒寫過英文學術文章第二跟政治學不熟,怎麼跟這批經過專業訓練的政治所碩士生一起玩呢?下課時murmur了兩句,鄰座同學侯賓竟主動offer領我去隔壁棟的電腦教室,從題目找法、期刊論文的篩選法、citation的規格開始詳詳細細講解,還說到時候可以幫我看研究計劃和初稿。「不用客氣,反正我很喜歡做這些事情。」接著從LGBT rights、宗教歷史、中台關係聊到荷蘭政治,聊到超過我的mentor dinner和他的回(男朋友)家時間。侯賓的英文比我好一萬倍,對政治和社會的洞察、就跟上課時對理論的掌握一樣精采,可他的謙和友好,又會讓人錯覺自己也一樣言之有物。


「如果蘑菇被吃掉,就只好回來當女人了。」
當人的話,可以遇到陪伴蘑菇的單純明朗朋友,和伸出援手將蘑菇拔起的聰明溫厚朋友,其實也很不錯。



12.12.13

今日特餐

今天晚餐和同條走廊的鄰居們一起做了起司鍋和巧克力鍋,非常溫馨:3

可愛的小細節>
之一
在廚房門口的白板上寫了:169(走廊編號)餐廳/ 今日特餐/ 前菜,蕃茄湯/主餐,起司鍋 /甜點,香蕉奶昔。 (後來因為吃不下所以就偷懶塗改成:甜點,巧克力鍋)

之二
食物全部上桌之後(沾料有蘋果香蕉西洋芹青花菜小黃瓜紅甜椒煎馬鈴薯洋芋片棍子麵包塊和餅乾,起司是切達和瑞士起司、加一點白酒和麵粉小火煮成醬,巧克力就是超市隨便買的兩塊黑巧克力磚隔水加熱),點了五小碟白色蠟燭,種在碗盤間、冰箱頂和水槽邊,頂燈全關,只留一盞淡黃的立燈,頓時溫柔親暱。

之三
兩個荷蘭人在洗鍋子的時候終於不再用英文交談,馬毯忽然轉過來對我說:
「對不起噢我們在講荷蘭文。我們沒有在說你壞話喔。」
「沒關係啦。而且上次你跟同學在這邊煮菜的時候,說了一模一樣的台詞:『對不起噢我們在講荷蘭文。我們沒有在說你壞話喔。』」
「你都記得?」
「嗯。」
「那... 我應該換一句嗎?」

最震驚的對話>

(唐是上禮拜新搬進來的荷蘭人,大概兩百公分,划船隊,每天要吃五千大卡,每次煮飯一個人用掉整盒新鮮絞肉,外加一大盤甜椒番茄青菜。)


唐:現在播的是什麼歌?
義大利人托馬左:這是九七年最好的純演奏唱片噢。
唐:九七年!
托馬左:不好意思啦我聽老人音樂。
唐:九七年我才兩歲耶。
我:兩歲?怎麼可能!?
馬毯:嘿嘿,現在我不是這條走廊年紀最小的了。

上次看到十八歲的人類是什麼時候?我都快二十二了耶。馬齒徒長根本是全世界最無奈的感覺...

上鍋物與點蠟燭之前




11.12.13

學人

下課時聊到荷蘭的學制,同學侯賓撕下一張筆記紙畫了圖表給我;荷蘭學校從十二歲開始分成三種:四年的VMBO-T、五年的MAVO、六年的VWO,大概有四分之一的人會唸VWO然後接大學四年(學士三年碩士一年);走前兩種技術學校者,也將各銜接相應的四年高等教育,學應用科技,在二十或二十一歲成為某種專業工人。相對的,唸大學的是專業的學人。

台灣的大學生把自己看成學生,一種人生猶豫期、未成熟、等待或逃避著真實社會;荷蘭的大學生傾向把自己看成學人,小學同學練習建造房屋或汽車的時候,他們用同等的耐心和專心練習造思想的建築,大學並不是形狀模糊為所欲為的過渡,而是在當知識的學徒,和實習或者工作同樣務實。務實的荷蘭人如果感覺不到唸大學的必要性,就不會走進大學的門。至少和當地學生一起上課的經驗,幾乎沒有人遲到翹課,大家都按時唸讀本交作業,即使是課堂發言不計分的大班lecture,上課中也會有許多人很熱絡的跟老師往來討論,真心想搞清楚概念或有感而發的那種。因為每門課(五到九學分)都非常重,並不會為了洗學分而選課。唸書就是工作,以工作的態度完成,沒有困惑。

我最近也慢慢調整成這樣的心態,密集唸書上課討論唸書報告討論......,因為選的是每次看到下週課綱都會覺得「好興奮噢這個主題太有趣太有用了」的課,精神上並不勉強,只是讀英文論文的速度(雖然比一開始稍微進步)仍是龜速,英文seminar和小組討論還是經常詞不達意嘴跟不上腦子,以致於自己常常在踐踏自己新長出的學人的專業尊嚴。如果要學術英文進步,我不是沒想過,就把休閒的閱讀、瀏覽的網站都換成英文罷?才發現這多麼難多麼殘忍,原來對我來說英文是工作的語言,中文是生命的語言。就像臨睡的現在,我一點也不想看英文小說,寧可隨便翻一頁中文詩,兩者於我,約莫是隔著手套握手和赤裸著擁抱的差別。


10.12.13

少女殺手

忽然想到唸書唸累的時候可以塗鴉式的寫一下網誌,分心有分心的成果。

我的左鄰俄國女孩艾莉絲和斜對面房間的荷蘭男孩馬毯在一起了。他們都是話很少的人,所以這件事花了我兩個星期觀察。從毫無預兆某一天晚上,他們開始一起出現在廚房,一個熱烤箱一個刨起司,一個煮香腸一個削蘿蔔,靜靜的,我找著話輪流跟他們說。後來又遇到他們一起洗碗,艾莉絲負責洗,高她三十公分左右的馬毯站在她身後,一一接過來用布擦乾(很大的手、很大的布),還是不太交談,我決定也閉嘴。過幾天碰見他們把菜端進馬毯房間,關上門。
但拍板定案的關鍵,還是艾莉絲的笑聲。

艾莉絲纖美得幾乎停在十七歲的樣子,金色長金髮細緻五官的裡頭,有一塊西伯利亞大地的堅冰,應對時聲調裡手勢裡的生硬,孤獨時削鐵如泥毫不拖帶的姿態,神似<殺手少女的奇幻旅程(Hanna)>裡的殺手少女。然而自從和馬毯一起進廚房之後,有時候我會隔著房門,聽到艾莉絲在走廊或隔壁房間,朗聲大笑,偶爾伴著馬毯低低的男聲。我沒看過她大笑,只看過堆起好像很久沒用到的嘴角笑紋、漠漠的笑法,所以聽到的時候,心裡浮現的圖像,總是一塊冰在零下的艷陽天被鑿碎、四濺而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