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7.13

少觀所志工筆記:笨拙的說話像軟釘子,反覆慢慢敲進對方意識裡頭


星期五女孩R來到少觀所實習。因為是實習旺季,每個社工和較資深的志工都分到一個實習生,一起與少年會談,在那邊混了六個月的我負責帶R。所有人中她特別多話特別積極,卻也特別狀況外,說話方式有種微妙的莽撞,沒辦法像跟一般同齡大學生那樣心領神會的快速溝通。「那等一下就麻煩妳記錄囉!」我說。「什麼?」「等一下麻煩妳記錄。」「那個、所以是妳要談嗎?」「S(社工頭頭)不是剛剛才說實習生今天負責觀摩紀錄嗎?」「我不確定耶,那個因為我也只能來幾次...」「她是這樣說的,妳也可以再去問一次。」R這才說她聽力有點障礙,很多事情需要再確認一次,請包涵。天很熱時間很趕,她慇懃抱歉的笑容一時間反而更惹起我的不耐。

R主動提出機會難得、想自己會談一位看看,於是送走第一位少年之後,我們互換位子。即便已經坐到少年側邊,為了聽清楚,R全程身體前傾扭著脖子接收少年的一字一句,發問或回饋的語速也很慢,我有點擔心。少年說「不知道什麼時候才可以出去,因為家裡的人年紀大了、身體很不好,很怕出會什麼事情。」要是我的話會反射性的先問是什麼案子、第幾次入所、過去開庭的狀況等等,試看看能不能依往例推測「什麼時候才可以出去」,而R最直接注意到的可工作範圍,因為她社福系背景的關係,與我完全不同,是「擔心家人」這部分。她謹慎的重述少年的問話,等少年點頭之後,一邊揀選詞彙一邊說出問題、像慢慢拉起一幅勾纏著雜物的破網那樣。雖然有幾次問的方向不太必要,但大致上引導著少年說出故事:幼時會把他關在籠子裡吊起來打的父親、社會局、孤兒院、寄養家庭、被多病的母親領回、經濟困頓工作粗重、少年叛逆闖禍時母親會酗酒、續酒後有自殺傾向...「那你要小心家裡的刀子喔,」R說,「對啊,有一次她喝酒之後拿刀一直要刺自己的心臟,我就把她抓住...」說到另一次母親吞二十幾顆安眠藥,R由此要少年注意憂鬱或躁鬱症的徵兆,慢慢跟他講怎麼樣陪母親、幫她放鬆等等。

後來我覺得R有某些我沒有的能力,除了學院的諮商和心理訓練,連她那種樸拙的說話法也是。同樣的時間我可能會說兩倍多的字,先在法律技術層面跳躍,chopchopchop,簡潔的給意見,當觸到心理的問題點時可能試著多方面去挑動、問問題、意圖刺激他思考,但如果對方根本跟不上,只是習慣對成人威權順服而點頭,就完全失去意義。相反的,R嗅到方向之後,沒有任何迂迴,直直朝對方心裡的黑洞挖去,緩慢甚至帶點笨拙的談話,或許反而能像釘子一樣反覆慢慢敲進對方意識裡頭,或許能留下雙方都流了汗努力溝通後的重量感。

由此又想到法律的性質。一般人之所以感覺法律有力量,是因為它只試圖處理很表面的事情,形式、名分上的事情,所以能立即看到效果,所以能洋洋拋灑滑溜的語言。法律這種東西既不能改變一個人的心,也不能扭轉一個社會的風氣。當然制度可能是無數個體幸福或不幸的肇因,但是也經常,在千差萬別的不幸和不安面前試圖幫忙時,懂制度只是最微薄的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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