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夢到與數人圍坐一桌,每個人面前有一矮玻璃杯,盛著一尾魚。魚通體為飽合的深藍色,最晴朗的夏季午夜那種藍,體表光滑沒有鱗,狀似極小化的鯨魚,卻有散開的絲軟的尾巴,半透明灑黑點,湧動著,在藍色的水裡徐徐地游。
不知道為什麼,我們必須吃掉眼前的魚,就這樣直接吃。我沒有想到抗拒、也沒有惡感,只是思考怎麼做魚會少一點痛苦。
時間到了,我拿筷子戳進牠大概是腦的位置,大口咬掉前半身,努力咀嚼,希望立刻殺死牠,但牠的每一部分都暴跳著生命力。咬碎了心臟,又燙又苦,牠的尾部仍在水裡竄逃,我慌了,睜看對座的人用筷子從尾巴撕開他的魚,掀出瑩白乾淨的肉與骨。不知道為什麼,他剩下的半個魚身出現在我的杯裡,追著要吃那條尾巴。忽然我想到血這個概念,水裡才冒出第一滴血,擴散污染,但殘缺的魚體依舊藍的美麗。
這時我意識到快睡過頭了,可是第一堂課忽然顯得毫不重要,我繼續做了一個又一個夢,在套套疊疊不相干的時空之間流連,始終惦記著藍色的魚,卻不曾夢到對的路回去。
所以這一天開始的很遲,木木然地過。該抄筆記的時候抄筆記,該說點話的時候說話,該笑的時候笑,不知道怎麼解釋,連開口說「好討厭下雨」,都莫名奇妙差點掉下淚,好像夢裡未及察覺的魚骨,還梗在喉頭。幾次瞥見同樣一種深藍色:廣告單上色塊、斜前方同學的巫毒娃娃吊飾、阿彪耳垂上的星星扣環,心中一抽,驚悸後,是空盪盪的憂傷。
小藍魚是我的,為什麼殺牠、為什麼不想辦法保護牠,就在想怎麼殺比較快?為什麼竟然可以活吞自己的魚,毫無掙扎,也嚐不到味道?
美、殘忍和淡漠在夢裡,再也不能逃避,令我覺得羞恥,令我深深害怕,害怕夢裡的熟練是因為已經習慣這樣子麻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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