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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攝於2012年台北同志大遊行 |
Simply cannot let October end without a word written, so i post the assignment in memory of how this literature class, one week after another, keeps me from falling apart.
【一頭大象在日光朦朧的街道】是一篇文長九千字左右的短篇小說,作者吳明益。
(故事梗概) 主角「烏鴉」的新女友造訪他的房間,意外在衣櫃裡發現一套大象玩偶裝。烏鴉因此談起大學時去玩具店門口扮卡通大象、發氣球打工的故事。扮大象的兩個月中,烏鴉陸續遇見許多舊識,包括第一任女友、已成陌路的父親、小時候在天橋上遇見的魔術師;有的是遙遠記憶中以為已經遺忘的、有的是不願再想起的人,一一經過扮成大象的烏鴉眼前。他並沒有與任何人相認,但因此憶起一些往事。
小說之初,作者藉烏鴉新女友的眼睛觀照他的形象。雖是認識滿一個月並且第一次做了愛的夜晚,女生卻未流露熱戀或親暱之情,反而略帶諷喻、憐憫、冷靜地觀察烏鴉:瘦小、穿黑、眼神像條濕冷手帕,善攝影,房裡成排不合時宜的文學哲學書籍。這些物象的呈現,加上新女友異常冷眼旁觀式的敘事語氣,定調了烏鴉這個人的冷清、疏離、不善建立關係。接著,第一人稱的敘事者從女友變成烏鴉自己,漫不在乎地敘述自己大學時因為跟父親關係惡劣而離家,生活的全部就是:拼命打工賺錢、作作業、睡覺。
從開場白銜接到主要事件(扮大象)之間的小段落,作者安排烏鴉經過施工中的環河道路去應徵打工。「平坦的像假的一樣的嶄新柏油路」、「路的一旁是醜陋的堤防、好像有人故意讓這個城市的人看不到河而蓋的。騎在這條路上、總感覺流水就在牆的那一面不懷好意的跟著」、「常幻想新橋突然轟隆轟隆斷成兩節,被深褐色河流沒收回去的情景。」這段路,可視為烏鴉大學生活的縮影。彷彿沒有過去、沒有未來、沒有情感,只想著存活本身而存活,刻意扁平單調化的新生活,反襯著他刻意不去看的牆外河流─那些讀者尚不清楚的過去和情感─如何洶湧。
順此解讀,「大象」這個意象就容易讓人聯想到英諺「an elephant in the room」,房間裡的大象,那個龐大、顯著,卻人人避談、裝做沒看見的問題。烏鴉向來是裝做看不見大象而獨自生活過來的,直到這份打工意外讓他走進大象身體裡、拉上毛茸茸大象裝的拉鍊、帶上象頭,他在人造新生活和暴亂的人生河流間築起的堤防,才開始毀損。
最先改變的是視野。戴上象頭後烏鴉只能低頭從象嘴看到外面,「除了小孩以外,大人都只能看到下半身,像是捉迷藏時偷偷將掩蔽物留下一縫所看出去的世界。」視野變小,看到的東西卻變多了,他開始看見以前沒注意的東西,比如小朋友、彩繪柱子的柱底圖樣、人的腳趾頭的情緒。戴上象頭的烏鴉「開眼」了。
「看見」外在世界的刺激,讓他第一次鬆懈、短暫回憶起童年在母親身邊的安逸,旋即決定將來不要小孩、不要讓自己再想起童年。
接著烏鴉意識到另一個改變:工作時沒有人能認出扮裝成大象的自己,等於他失去身分、「隱形」了。
從此,那些對他最重要、也最令他痛苦的人們,開始一一出現在他眼底:第一任女朋友、失連數年的父親。不再是他想或不想的問題,過去開始從他不願回顧的彼岸出走,活生生主動侵入他的視野,鬆動他的平靜和無謂。讀者在烏鴉看見故人時跟著緊繃,期待相認、戲劇性的轉折,但不論前女友或父親是否認出他來,都僅僅快步經過,除了烏鴉心中的波瀾,什麼都沒有發生。「我想喊她,卻猛然想到自己現在是一頭大象。大象能用人的語言去喊另一個人嗎?……她頭也不回,就像人生往老去的方向那樣義無反顧地向對街走去。」「隱形」了的烏鴉不能與任何人相認,表面上是因為他的臉被玩具裝遮住了無從辨認,而更根本的理由是:他變成大象了啊!在大人的世界,房間裡的大象是不應該看見、不應該提起的。
至此,讀者理解到成為一頭大象的烏鴉和外界的關係:他無可選擇地目睹故人到來又遠去,卻沒人看得見他。這樣的關係,非常類似人和記憶的關係──記憶可以在人腦中一再重演,但人永遠不能與回憶中的角色對話、不能改寫回憶。就連透過象嘴開口看見故人的方式,也使他看到的畫面像在回憶一樣,浮現的總是些印象深刻的部份、片段,而非清晰完整的全體:前女友美麗的腳趾和背影、父親遠在對街的身影、絕決的轉身;「我不用看他的臉就認得他的背影。有時候不看人的臉更能感受到對方的悲傷。人的背影比正面悲傷,人的腳步比眼神更加悲傷。」彷彿因為烏鴉的長期逃避回想,記憶中的角色只好現身在物質世界。但即使短暫共存到一條街上,兩者還是維持著人和記憶間應有的距離,沒有互動、沒有相認、更沒有告白與和解,只是讓烏鴉不能再無視他們的存在,恢復成一個擁有過去和記憶的人而已。
烏鴉心中的堤防,在遇到兒時崇拜的街頭魔術師時,終於徹底崩解。看到魔術師後他第一次鉅細靡遺地憶起一件童年往事,也是第一次正面敘述自己的情緒:魔術師曾經只為烏鴉及其雙胞胎哥哥表演,把哥哥暫時變不見,並且在哥哥消失的那幾分鐘裡,告訴驚慌大哭的烏鴉說,哥哥變成了他胸中改變節奏的心跳,讓烏鴉流出兩人份的淚水。這件往事就像序曲,無可避免地使烏鴉憶起接著直線敗壞下去的日子:哥哥意外死亡、父親從驕傲的鐘錶師傅變成一個活得沒有時間感的酒鬼、母親病逝。
神祕的魔術師在這個故事裡不只是製造幻象的術士,更是揭示真實的智者。在烏鴉小時候,用一個魔術預言了他家庭的悲劇,在他長成青年時又再出現,掀出整串不堪過去,提醒他,死去的哥哥和過去一切都一直住在他的心裡,與這些記憶的真實與重量相比,他獨居後避重就輕惶惶然的生活簡直形同幻覺。
所以,這整個扮裝大象的過程,可說是一個剛長成、獨立的青年,被迫誠實面對悲傷的過程。這或許是他拼命長大、拼命逃脫悲慘童年後,第一次緩下腳步回頭看見,人生中重大的失去終是不能遺忘、也無從排解的。而所謂的面對,也僅能是暫時隱去營生交際所用的身分、身體,暫時停止對房間裡的大象視而不見的生存手段,單方面的凝望記憶和其中人物而已。這個故事裡不存在方便的戲劇性救贖,因此顯得真實。一個青年怎麼可能代替以前作為兒童的自己原諒父親呢?一對經歷過熱戀又徹底失去熱情的情人,怎麼可能再真誠的對話呢?扮裝大象經歷重逢的意義,不在於填補失去,而是確認失去,承認某些人事的失落是構成自己生命的重要部分,不管是歪斜或灰暗的部份,承認大象靜靜的與我共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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