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1.11

一點點



    回到房間是十一點五十七分。剩下一點點的今天。

    『剩下一點點』是最美好的量,就像只差一點點輸了的那口氣是最嚥不下的一樣。

    每一次都衝動在誠品午夜關門前繞過去,搶著看幾篇文章,含住幾個美麗的字,像小時候相信含著糖睡,夢就是甜的;卻沒有一次在回家以後,還翻出教科書把剩下一兩頁的進度讀完。最清楚自己什麼脾氣,羨慕和被羨慕都不必要,也不必再提醒單純和單調的累積多麼重要。只要記得光朗晴天裡,隨便一陣風就載著一萬顆種子,碎玻璃折射映在石灰牆上也是漂亮的草稿,如果那撼動了我形成意義,就該記下它,繼續它,必然存在的雨季來時,打著燈也繼續把它畫下去,畫完成一張圖,那漂亮就是我的。而這漫長過程尚未完成前,美好只願意在那些一點點大、只能待一下下的驛站裡,與你同桌一杯咖啡熱著的時間。時間再拉長,就足夠過去追上來,未來也湊近那張渴切的臉,她呢,早已經不聲不響地離去。

    稍早那間失眠的小咖啡店,有一瞬間眾星運行至完美的平衡位置:方才吞下的餅和麵已經來到不影響思考的消化道路段;音樂的聲量情調恰到好處(弦的彈性、歌喉深處的顫動);左右桌談話聲將雜念攪散更碎、逼剩下的意識全兜攏到眼前;看似散步途中隨意停留在空間各處的立燈桌燈仿古小吊燈,合起來照出裝潢的層次但你望不見別人眼底下是深是淺。頭上掛鐘恆指向兩點四十一分,當然是凌晨,熬夜的人知道這鐘點什麼滋味,疲倦累積至蒸發那瞬間,失重騰空的歡愉錯覺。

    咖啡最後一點點溫度過去以前,騎車離開然後坐到書店地板上讀女作家的新書,其間的溫柔和軟弱讓我想起推薦這本書的人,也想起自己。凝視、耽溺、眷戀這些情緒,不太需要凝鍊或是鋪陳編排就能感動人,因為大部分人感性起來都是溫柔和軟弱的,尤其在一天中接近午夜的時刻。這本小書我翻得快,其風格像是把我腦細胞活躍的夜裡騎五條街過三個紅綠燈的所思所想,隨意流暢的串起來,作為特定情緒氣味的印痕。多奇妙啊,這樣揮灑的生活文集成一本書,也有人花五年、十年刻出來一本書,本質上截然不同的東西,卻以類似的形態被包裝和理解。不過想想也沒什麼可驚訝,別人固定下來的形式單位:一本書,一個學位,一種歲數,對於個人本來就沒必然的意義。

    最後幾頁上,接到一通短短的晚安電話,忽然開始想念。總覺得愛情的樹在分離時會快速抽長,但D堅持說,愛情只能在實質的相處中茁壯。好吧那至少,我總在看不到D時,才抬頭看這樹,才知道驚奇:都以為只過去了一點點,原來長這麼大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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