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11.11

雨季



下滿整個星期的雨,每天都滲著水。
聽不見雨聲時,從十二樓宿舍窗戶下望,總有一朵、或兩朵,通常是白色的傘水母,徐徐漂過路面,就知道雨還未停。

雨勢轉強,騎車的手淋得冰涼,認出不遠處的背影,大一的國文老師,比我記得的更小、更瘦、更駝,緊捉傘柄,在倉皇縱橫的腳踏車輛之間,好慢好慢走著。大學裡好多老師都是這樣,講學響徹百人教室,論述之精彩服人,走近卻看見濁的眼珠、垮的面皮,好像精神氣勢充貫每一課堂,收不回來,自己就一點一點消耗了。騎上前說聲老師好,看清那大圓粗框眼鏡和蒼白臉上老人斑的同時,聽見她垂著眼專心在唱歌,黃河大漠那種荒遠的調子,音很長勁很足,對我充耳不聞。當下趕快向前騎走,彷彿冒犯了什麼。

坐火車也遇到愛唱歌的老先生。帶扶手的雙人座位,老先生坐我右邊,褐色夾克黑西褲架眼鏡,腿上攤著歌本,左腳一板一眼地打拍子,嘴裡小聲哼唱。忍不住偷瞄他的歌本,影印的簡譜和大字體,左頁的歌是「毒藥」,嚇我一跳,一看右頁,歌名叫「雙雙對對榮華富貴」。太搖滾了。

我也花比平常多的時間彈吉他。練起來一首老老深情的歌,送給想傾訴的人。

雨最大的那晚去練團。這次特別有感覺,尤其是最熟的方向感和YELLOW,大家不只把各自的樂音疊加上去,感覺是一起創造出層次,讓抑鬱的地方消沉中又有掙扎,激昂的地方打滿了、也還有呼吸起伏。
為了乘興續攤大家夜雨中途步,揹琴女子和揹琴男子和揹鼓棒的孩子,穿夾拖的腳趾幾乎浸在馬路的積水裡,KTV一家一家都客滿了,上人行道收傘,過馬路撐傘,肩上樂器漸漸變重,水花四濺,渾然字面意義的漂泊。
終於圍著一桌熱食,放懷大嚼,大家說了一點平常不太說的。這幾張臉孔,和三四年前初見,其實說不上什麼分別,頂多就是髮型衣裝風格不一樣了,但透過這晚的雨水我好像能模模糊糊看見,20歲和167歲怎麼樣不同。高中時代,很純潔、很純粹,孤單是絕對的,心是透明的,摔了會碎。可能現在不那麼脆弱了,也不是不會受傷,但痛的時候知道不會這樣就毀滅。心地仍舊純潔,但非透明,可能是自己偏好的顏色,以自己偏好的頻率跳動,可能關懷擴及己身以外很多地方,擁抱某些立場,有意識地選擇經過的人與事;已經沒有人告訴你一切都只是預想和練習,因為事實是,現在的每一道痕跡可能直接形塑往後的生命習性。雖然不知道方向,我們真的已經啟錨離岸了。


星期六早上有雲但是明亮,房間窗戶往下望,徐徐經過的人沒有打傘。上空一架飛機花好長時間轟隆隆壓過雲層,bass似的低音震顫空氣,幾乎把胸口的積水抽乾。但落進歌裡的雨水,將留在音符之間,從此改變了歌曲的氣味和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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