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霖澤三樓教室走廊上憑空長出一純白小房間,方正冰冷,在平視高度挖了一線小窗。
「應該是李茂生打算把討厭的學生關進去吧。」
漸漸,周圍牆面長出一格格黑色小畫框,從白牆到柱子,一區蔓成一列,一行生出兩行,在平視高度,像是視線摩擦密生出疹子。又有一天,小房間的四面內牆,紋滿全身刺青般的四格漫畫。
房間外的疹子是一個監所管理員日常速寫的監獄百態,房間內的刺青是一個受刑人坐牢時畫的搞笑漫畫。今天在樓下的模擬法庭又看完兩個畫家的訪談記錄片,我覺得不論你主張「一顆子彈沒幾塊錢,幹嘛不把壞人通通槍斃」,或是「我們應該重視受刑人的人權」,都值得來看看這個展,了解你所欲排除/ 保護的人,究竟是誰,過著什麼日子。
當英雄把壞蛋送進大牢、電影轟轟烈烈落幕後,生活還要瑣瑣碎碎繼續。監獄是社會的一環、問題的一環,而不是答案。社會把放棄的人丟進去之後,既不會像打怪打死時那樣原地消失,也不會叮咚一聲,換一個全新的完美先生/小姐出來;當好公民心滿意足把電視關掉,在那不想看不能看看不見的地方,才開始一段段不同生命(受刑人和監所人員的)漫長的掙扎與消耗,也就是監所管理員林文蔚的速寫內容。
並且,服刑是人生的一個階段而不是全部,隔離和折磨過後,終要像悲慘世界的尚萬強(或沉默羔羊的漢尼拔)那樣走出來,走下去,或走不下去。「有的人再進來的時候你覺得吼怎麼又來了,但有的人你看到他再進來,真的會低下頭不敢看他。」
而前受刑人黑金城的漫畫和談話,不知道為什麼讓我有點尊敬,不只是因為才華,或者他慢慢運了五六百本書在牢房裡熟讀資治通鑑與二十五史,而是他全身傳達著:犯罪是受刑人的一個行為,而不是他的人格。「我今天決定我不幹了,我就不會再犯;如果還想做,我就什麼都不會說了。」
以往讀刑法時,想像社會結構壓迫產生的犯罪人,是無臉孔、概念化的一個被害者,但今天從展覽裡看見一個更生人獨特鮮明的個性思考創作,忽然覺得我們談監改談人權,並不是因為他們很可憐我們很同情,也不一定要想到我們是結構的共犯云云,可能只是像尊重任何自主自立的人一樣,尊重這個人永遠可以在下一刻選擇「金盆洗手,以幽默的漫畫帶你漫遊深不可測的監牢,窺視受刑人的簡單生活...」(黑金城的漫畫書封廣告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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