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14
你的國家她永遠跟著你
你的國家她永遠跟著你。
你不能夠不,在每一次回答我來自台灣的時候,觀察對方的反應。在大部份歐洲人眼中她就是遙遠東方的一團雲霧。偶爾搞混Taiwan和Thailand沒什麼大不了,畢竟多少台灣人分得清Sweden和Switzerland、Slovakia和Slovenia?那團雲霧中他們看見的台灣通常和中國連成一塊,許多人的下一句問她不是中國的一部分嗎?聯合國裡找不到台灣,世界銀行的統計資料列出香港卻沒有列出台灣,她怎麼能是一個國家呢。即便是德國朋友熱愛史地的父親、能立刻答出日治台灣的年份,也搞不懂國家和認同的問題。於是每週至少一次你需要對新朋友講解台灣的身世,你說中國上次統治台灣是一百二十年前的事,1895年以降台灣有五十年被日本殖民,戰後由國民政府統治而錯失民族自決機會,逐漸民主化,從來不曾有一天在共產中國轄下。有明確的人民和領土,有政府對內實行至高且排他的統治權,確實她在國際法上作為國家的要件還缺乏官方明確宣示和普遍國際承認,但在當今台灣人的生活現實中,中國是經濟強大、人權低落、專制獨裁的鄰國,每逢台灣選舉或重大政治決策就變成飛彈演習武力恫嚇的敵國。你的國家是台灣。荷蘭鄰居看你每次都堅決澄清,問是不是討厭中國人啊,你說人際關係和國際關係是兩碼事,你當然喜歡和中國年輕人講中文談天下事,喜歡他們熱心助人並會在你道謝時豪氣地回「沒事」,還有中國無所不盜的免費資源還有宋冬野,但政治立場不能不堅持。即使人家壓根看不懂你的政治。
你想起去年十月一個人坐火車去法蘭克福書展,最先注意到的竟是成群德國年輕人cosplay日本動漫角色,在會場遊逛兼外拍。因為日本文化的崇洋,動漫人物原先就被畫成尖鼻大眼的西化臉孔,由哈日的洋人扮裝起來意外地合適。不只動漫,日本強大的文化輸出,早已讓歐美對各種日本文化符號有相對細緻地理解和尊敬,從武士道、櫻花、綠茶、摺紙,到許多歐美人不可理喻熱愛的壽司。接著你看見中文字、書法、古典詩詞文物貢在偌大的中國館裡牢牢釘上中國的標籤,誰管毛筆字要用繁體字寫,誰管毛澤東破四舊燒毀多少古蹟文物,中國當然還是中國文化的嫡傳者。而台灣是什麼呢?這世界最大的書展有八棟樓,你搭著一道又一道機場用平行扶梯去往台灣館,焦慮地想知道,在這國際文化舞台上台灣是什麼呢?終於來到松石青為主色、明亮帶精品感的台灣館時,覺得更焦慮了。不是設計不美,不是展示的繪本小說劇本不優秀,只是你忽然意識到文創沒有義務也不能夠證明一個國家的存在,相反的,當世人的世界地圖上不存在台灣字樣時,來自台灣的好創作對西方人來說、就只是來自中國或亞州某處的一次性驚喜邂逅,並不會聚集累積成對台灣這個符號的具象概念。旅行在法國西班牙瑞典德國荷蘭,搭訕者猜國籍的順序大同小異:妳來自中國?日本?韓國?都不是?那是什麼?那一刻你像個武陵人一樣遙想身邊沒有人到過的家鄉,幻視到一萬公里外的海島其實在海下,一艘沈沒了幾百年載滿金銀雕飾華麗的船,失去了聲音,她的雕梁畫棟只有魚蝦知道。
然而不管身邊的人能不能看見你的國家,她始終都跟著你,以你的存在說明自己。不同於美國移民社會,荷蘭只有兩成移民人口且聚集在大城市,在你生活的荷蘭小鎮,光是日常走進一條街、一家咖啡廳、一間教室、一個車廂已經足以擾動空氣,因為你又是整個空間裡唯一的亞洲臉孔。就像你不能脫下這張臉而說話表情,在歐洲人眼中你永遠不只是個女生,而是一個「亞洲的說中文的(雖然搞不清楚但她堅持和中國不同的)台灣的女生」。你是一抽屜銀叉裡的一雙竹筷,一櫥義大利麵裡的一包河粉,一頁拼音洋文裡的一行方塊字,不可能不起眼的融入,只能盡量順眼的突出。社會政策課堂上老師問,那台灣是福利國嗎?法律課堂上老師問,那台灣有哪些阻卻違法事由?每堂課的老師都對你說過歡迎,很高興你帶給我們一點歐盟外的觀點。從前你用共通點找朋友,在這裡則是用不同點交朋友。想家時煮一桌菜教大家捧著飯碗夾菜吃。寄住朋友家時和她父母聊中文造字法則聊到三更。自己辦的house party上特地放林宥嘉李宗盛林生祥董事長滅火器甚至閃靈。瑜伽課上,老師教你們印度人膜拜的姿勢,西藏人五體投地的頂禮,然後轉過來問,台灣呢?他們拜拜是怎麼做的?你努力回想每次經過佛堂外,從門口瞥見的外婆怎麼樣跪坐怎麼樣念誦,那天三面鏡牆的韻律教室裡曬滿陽光,模仿著她伏拜下去,鼻尖彷彿就是外婆家老舊卻刷得潔淨啞潤的方塊瓷磚,老舊冷氣轟轟運轉,幾乎要聞到中午吃番茄排骨冬粉湯...... 你願意不願意都不可能遺失你的國家,她是默默刻在你身體內側的程式碼。
忘記哪學期黃榮堅老師的最後一堂課又是飛翔的時間,宣布什麼都能問只要別問法律問題,你就問(既然德國這麼好)有沒有想過留學完在德國安身立命?想不到他說不,德國太乾淨、太有秩序了,他是艋舺的囝仔,離開亂七八糟的環境太久,會窒息。你一直覺得老師沒認真回答,直到那一夜自己在房間看王家衛的春光乍洩,片尾梁朝偉明明要從阿根廷回香港,忽然卻轉機去了趟台北,措手不及你撞進台北的1997年,遼寧街夜市,人聲鼎沸,蒸氣撲面,小販粗魯而真誠,熟悉的相貌說話的方式許多張臉你甚至覺得曾在真實生活見過。梁朝偉一蹬坐上捷運車尾平台,一張臉像年輕的男神,你目不轉睛看的,卻是窗外燈河流逝,那是西班牙朋友說「一輩子一定要去體驗一次亞州城市的壓迫感」,是黃老師不捨得的街市塵囂。眼看再往前開就是台大後門科技大樓一帶,黑幕落下來,跑名單。幾聲荷文嬉笑從門縫鑽進無光的房間,方才萬千繁華,如同一根火柴裡的夢。
你也不會選擇離開太久,或者說根本沒有選擇,在回到陳澄波畫的濃郁副熱帶陽光以前,一直看得見你的國家她總是跟著你。
(圖截自電影<春光乍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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