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國人馬丁喜歡熱鬧,也很懂得玩,但不管身在哪都不遺落他知禮的微笑,瞳孔底的核冷靜清楚。學姊說他們晚上出去玩時馬丁會關照著情勢,「爸爸的感覺」。個頭不高,更覺得腳踏實地。
馬丁邁開步子,就走在腦子裡精準的地圖上,幾步拐進我從未發現的角落。小廣場邊上的餐廳,每週一晚上開放Jam
session,大家可以自由帶樂器來,跳上舞台和素昧平生的其他客人即興和奏爵士。
「好的時候會驚豔,像災難的時候也有。不過通常八點半剛開始的時候比較零零落落,到了十點多,技不如人的撐不下去了,留在台上的通常是高手。」
當時已經夜深,一個胖女人開展爆發力驚人的唱功,背向觀眾扭腰擺臀,我覺得歌唱要即興好像比樂器更難,除了旋律和調歌詞也得合理,可惜聽不懂她唱的荷蘭文。馬丁盡量每個星期一都來,那天他帶了高大微禿看起來像金融業上班族的荷蘭朋友,語言交換的伙伴。除了荷文,馬丁和日本人女朋友Skype時則用法語交談,兩人好像是在越南認識的。
轉個彎,爬上古老禮拜堂,眺望大河夜色。常作為奈梅亨城市標誌的白色拱橋,打上光暈黃著。他指向對岸的黑暗說,最近政府在那一區填河造陸,要堆出一個小島來發展觀光。對於這種時事靈通的人我向來有點佩服,因為自己是天天經過自家巷口的工地,只注意牆頭花開花落,一年後還不知道在蓋什麼的。
再一轉彎,馬丁就去肯亞了。
為了碩士論文去作田野訪調。最近,當地政府核准中國人在與統治精英不同部族的土地上開採礦藏,然而土地對該部落來說不是財產,是血緣、歷史和信仰,他想去研究這件事對族人精神生活的影響。
「這幾年中國人世界各地的在買地和開發啊。」
「你們歐洲人以前不就這麼幹的嗎?把利益衝突的部族劃在同一國也是殖民的遺毒啊。」
也是,馬丁溫文地笑笑。
馬丁的告別派對辦在他自己宿舍。那棟宿舍從路邊深深往後退,前面擋著種樹的庭園,我數著門牌錯過好幾次。進門一條陳舊幽暗的長廊,馬丁先替我把外套掛進廊上的木製衣櫃。客廳是挑高的,幾張單人沙發、小桌、立燈貼在牆沿,空蕩蕩的可以跳舞。廚房貼著灰舊的大方格瓷磚,老屋厚牆的心底終年透涼,到處鑲著洞穴般的靜寂陰影。冰箱上貼著住戶每個月聚餐的照片,打上日期電腦列印的,讓空間稍微親切起來。翻遍壁櫥找不到一只乾淨的酒杯,倒找出一個木匣嵌著漏斗形的玻璃瓶,
「這是以前人發明來一邊駕馬車一邊喝酒用的,這樣再顛簸酒都不會潑出來。」馬丁對這個收藏頗得意。
「所以開馬車沒有酒駕的問題呀?」
「因為馬車也跑不了多快嘛。」
當晚所有的客人都遲到一小時以上,我只遲了半小時,在廊上探索著。一扇門開向後庭,門前大樹在初春夜盛開碗大的白花。馬丁說天氣再暖些,就可以坐在樹下喝酒,看夕陽,看月亮。
「那可以烤肉嗎?」
「按規定是不行,怕教堂被燒掉。」
「哪裡有教堂?」
「就在這棟房子裡呀!」
解開走廊盡頭的門鎖,就身在教堂裡了。意在盛裝神聖的空間,黑暗中盛著神秘,天頂隱隱有聖經壁畫,眼睛習慣後能看到一排排的座椅。不曉得怕驚動什麼,不敢放聲說話。
「哇...」
「不錯吧。」
「可是會不會有點危險,跟學生宿舍放在一起,不怕學生晚上溜進來開趴嗎?」
「好像只有一次,有人偷偷跑進來跳舞。」
「哇...」
派對到高潮客廳已站滿人,俄國、立陶宛、波蘭、德國、日本人......一片笑罵勸酒聲中擠進包圍馬丁的人群,往他耳邊喊我先走囉,明天一路順風!他依舊溫文一笑,誠懇地說謝謝妳來,好好保重。好像我們只是在放長假前的圖書館巧遇。
漸漸習慣說不會再見的再見,但還是忍不住把捨不得忘的瑣碎做成像這樣的標本。
馬丁在肯亞應該也很快就熟門熟路,可能已經學會用星星辨別方位之類的。我想像他坐在焦黃的土地、傘形的樹下,已經用穩靜的友善和當地口譯交上朋友。口譯拔下繫在腰間的瓶子請他喝,說這瓶子的設計是為了方便奔跑,馬丁說,啊,我之前有一個特別的酒杯是專門為馬車設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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